说实话他还挺享受这种日子,也算是给自己单一的生活多了些乐趣。
变故就发生在这年夏季,暑假的时候他一般只有两件事,照顾阿婆和帮阿婆做农活,以至于没空再去恶搞那些孩子,毕竟对方的那些小打小闹属实对他造不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脑子里正想着开学怎么收拾他们时,一道声音插了过来,他停下动作,这个声音有些陌生,总之他在村里没有听过。
偏头去看是发现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对方应该比他们都大一些,再加上本身的气势,很快就让那些孩子有些发怵,本身就是一群小孩,欺软怕硬很正常。
沈风止有些好奇的看向她,不自觉被吸引了会目光,随后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别人很不礼貌,这才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的从旁边溜走。但另他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又把他拉回了那群人面前。
“道歉。”
他听见身旁人这样说。
目光又不受控制的被对方吸引走,但现在也只敢悄咪咪的看着。
阳光有些刺眼,也可能是自己太矮了,一时间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样子,面部被阳光遮挡的模糊。
这是他第二次想快些长大。
那些孩子被逼着道了歉后便极快的跑了,走时还冲着他们做了个鬼脸,可谓是一点都没反省。等他们走后原地只留下了他们两人,沈风止有些难为情,正想着找个借口溜走时,那人却拉着他坐到一块石头上。
随后偏过头问,“他们经常欺负你吗?”
这一刻刺眼的阳光被她遮挡,发丝染上一抹微黄,他看清了对方的脸,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沈风止竟一时忘了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但对方却以为他被吓傻了,小脸皱成一团,似乎更心疼了。
“你以后跟着我吧。”她这样道,想起了那群孩子走时的表情,便猜测出对方一定还会回来,得好好保护他。于是她声音放柔,冲他笑了笑,“我叫陈雨晴,下雨的雨,晴天的晴。”
“外婆常说我会和我的名字一样,雨过天晴。”她絮絮叨叨的讲着,刚认识就给自己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话头一转,问道:“你呢?”
沈风止有些卡壳,话到口中不止怎么说出来,明明很简单的三个字,他却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大概是想起了学校那些人给他取得外号,小手被再身后紧紧攥着衣角。
“你不会是个哑巴吧?”陈雨晴狐疑的看着他,见对方还是不说话,她更加确认了这一猜测,更心疼了。
难怪看着那么多人欺负他,整个人还又瘦又小,原来是个小哑巴。
“......”沈风止看着对方,此时此刻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算了,反正也见不到第二次,随她怎么想吧。
只是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对方却先拉着他的手,“以后你跟我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才不要。他小声在心里嘀咕着,但面上却很诚实的点点头,被对方拉住的手也没有抽回,就这样攥着,那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到家的,他也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脑子里全是对方的声音。
一遍一遍的循环,跟她吧,要跟多久都可以。
后来他才知道,陈雨晴是五岁是被父母扔在乡下外婆家,当时计划生育查的严,两人在城里又想要个儿子,这才想出了此计。
许多年后的某天,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陈雨晴,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犹豫,如果那时快些说,是不是可以趁火打劫写个卖身契?
但此时躺在床上睡觉的小朋友并不知道这件事,脑子里想的依然是快些长大。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持续的大风,一阵阵的吹散了许多许多的人和事情。
阿婆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过世了,那天他甚至还在学校里上课,班主任将他叫到办公室时整个人都还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再次有意识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没有病痛,也没有电视剧里精心准备的遗言,甚至没有任何征兆,阿婆就在家中去世了。
这在农村其实算是喜丧,寿终正寝的安详离世,就像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毫无征兆,走时这样安静也是符合她的性格,一生没有被什么束缚住,死后还有唯一一个养的孩子在她身边。
他一个人跟着村里人学着当地习俗,给阿婆办了后事,其实名义上他并不是阿婆真正的长孙和孩子,但村里人商量了许久后还是决定让他摔盆等仪式。
那段日子他可以说是被人一点点用各种繁琐的仪式强行拽起来的,从知道消息到结束,他的大脑始终是空白的,基本上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没有丝毫自主意识可言。
办完事情后的七天内,他没有去学校,而是呆在家里一点点收拾着阿婆的东西,那段时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阿婆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不然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
其实阿婆的房间里他长大后就不怎么去了,也可以说是阿婆经常在弄些什么东西,总之不让他进。
老太太脾气有时候很倔,他一边收拾一边撇嘴,再藏着掖着自己现在不还是进来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不能见的...
手突然止住,在那个老旧的木头柜子下,有一个同样破旧的盒子,被衣服和被褥死死压在最下面,盒子上面还有一个打开的锁。
沈风止将锁拿下来,打开盒子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存折,以及一张印着墨的白纸。
是一封信,他轻轻用手蹭了蹭,发现笔墨还有些晕染,应该是最近写的,或者说离开前写的这封信。
他沉默片刻,仔仔细细读了两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如何来到自己身边,又如何长大的,其实阿婆从未对他隐瞒过什么,这些年给他存钱的同时也有寻找过他的亲生母亲,只是在茫茫人海中这样寻找,概率太小太小。
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我有私心想让你多陪陪阿婆,但又想让你早点见到妈妈,我知道你很羡慕那些孩子,也知道你每夜在数着长大的日子,阿婆将你留在身边那么久其实是有些不对的,这样会使你过早的面对生死。”
信的最后是这样说的,“或许人不能太过贪心,我总想再多看看你,你数日子长大的同时,我也在算着自己的命数,从前想着能活到你上中学就好了,这些年想着能活到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我总是越来越贪心,一点点的逃避上天,想多留在这个世界一些时间,不要多,看着你长大成人就好,起码让我看到你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这样我才能放心的走。
其实还是想再看看你结婚的时候,这对我来说很有挑战性,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挑战成功,阿婆给你的那些存折,要好好的读完书,希望足够多,多到日后你可以用它们干更多的事情。
这样也算是我一点点看着你长大了。
沈风止数了数那些存折,一共78万零两千一十五,他突然鼻子一酸,笑了,只是笑着笑着音调就变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哪来那么些钱。
只是他并没有拿出来,也不打算真的花这些钱。怕花完了就真的没有东西能证明阿婆存在过了,也不能让阿婆多看看自己日后的生活。
如果老太太现在在这里,恐怕又要念叨他别那么节省了。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阿婆在梦里多念叨念叨他。
后来,他人生中的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记得时间,只是那个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面的人,却反反复复出现在他身边。
陪他中考完又高考,又从每天要说再见回家变成一同回家。
沈风止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她的呢?或许是从她说要保护自己开始,又或许是从见她第一面开始,一点一点的依赖,到现在的再也离不开。
有时候他会很焦虑,比如陈雨晴对待自己是什么样的情感?还是靠着小时候的责任吗?他有些害怕,对方太优秀了,不管是性格还是能力,都要比他好太多太多。但他又实在不敢抓的太紧,毕竟自己从小到大重要的人都接二连三的离开自己,可以说他除了极其优异的成绩单外什么都没有。
只是每次到新的层级后他就会发现,原来天才遍地都是,他连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也被隐藏在人海之中。
但陈雨晴却不一样,她有优异的成绩,要强的性格和细腻的心思,好像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
某段时间他甚至会梦到自己以弟弟的身份去参加对方的婚礼,于是醒来后就开始各种查资料,他既害怕梦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又害怕这是什么预知梦。
唯独安慰他的一个说法则是,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从确认自己心意那天,他就开始活在焦虑中,开始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句话,和说话时的语气表情。
直到再也忍不住时,便开始笨拙的一点点试探,他知道陈雨晴心思细腻,所以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呢?从他刻意进行的每个意外触碰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知道陈雨晴会接住他,但还是不够确认,依然会继续东想西想,有时候他真的很想让他们之间的情感变成一道数学题目,这样就可以通过固定的方式计算出准确答案。
但人类的情感是复杂的,也是不可让人轻易琢磨的,于是这件事困扰了他很久很久。
风也许在很久前就已经止住了,只是他自己从没有发现。
从空间回来后,其实他大多数时间是欣喜的,整个人一直处于飘飘然中,始终无法切实的落到地面上。
筹备了许久的表白也磕磕绊绊,最后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陈雨晴打断,那一瞬他心都死了,又开始从东想到西。但很快脸颊就被揉了一下,他也从那些杂乱的想法中拖影而出。
看着他有些呆愣的神色,陈雨晴笑出声,决定逗逗他:“想不想嫁给我?”
“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脱口而出,或许是见陈雨晴没反应,他又着急,“我什么时候嫁给你?”
陈雨晴将他凑过来的脸往一旁推了推,撇了他一眼,“你?嫁给谁。”
沈风止琢磨透她的心思后,又凑上前从后抱住她,头埋在她颈窝处:“我想嫁给你。”
陈雨晴觉得他吹过气的地方痒痒的,抬手推了推他,没推动,对方也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架势,便有些羞恼的开始装哑巴。
但偏偏她又闲不住,于是就着这个动作转了个身面向他,看着他的眼睛问:“给我一个理由。”
沈风止捧住她的脸颊,低头与她鼻尖相碰,轻声说:“还记得小时候见我那时,第一次说的话吗?”
“你说,让我跟你吧。”
“那都多久了,早就不作数了。”
沈风止“嗯。”了一声,笑道:“但是你刚刚又给了我一个机会。”
“所以我要抓住。”
陈雨晴噎住,小声丢下一句:“看你表现。”后便拉开和他的距离,又从他怀里挣脱。突然发现对方的表情莫名好笑,没忍住笑了出来,在他身后是午后亮到刺眼的阳光,和初见他的那天一样。
一样的阳光,一样的表情。
她又想到了外婆的那句话,或许真的应验了,她视线渐渐放空,偏头看向窗外的高空。太阳半掩在厚重的云层后面,风将流云无声的推走,日光穿过云絮,在天地间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
突然发掘天晴离不开风吹流云。
或许也可以说,风止云散,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