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后,皇后呼吸逐渐变浅,一有征兆,阿迟立刻改了方子,她从苏云卿送来的北疆供药名册中找出一味“冰芝”,还真如其记录,有闭气延命之效,能帮助皇后的身子维持极低消耗,以外敷为主、熏蒸为辅。
第十日后,皇后息微脉弱,四肢渐渐变凉,几乎无自发动作,显然昏迷更深。这已经是正气大伤。阿迟将熏蒸方子改成温润守气,加之玄石髓调蜜外敷脐腹,试着持续维持元气。但阿迟心中知道,以单纯药物和针灸,已经无法帮这副身体维持更久了,最多最多……只能再撑两日。
就这样到了第十二日。
“连雀儿都不光顾了啊。”
阿迟拉开窗帘,随便瞧了一眼窗外,喃喃自语。她走到桌前,熟练地点了一支拇指粗细的“香”。不过仔细看去,那并不能算是香,只是将不知道什么的根与各种药粉牢牢地捆在一起点燃罢了。寝殿内很快充斥着很苦的药草味儿来。
这些天里,除了她用药会叫秋霜,隔两天会叫青竹红叶来帮皇后擦拭身体以外,大多数时间就只有她和皇后两人相处。皇后面容与往常无异,还是过分苍白,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普通地睡着了。阿迟在研究药草之外,闲来无事,会帮皇后按摩小腿——若太长时间都是躺着,之后走路都成问题。
时间竟然就是过得这样快,将近半个月,大部分时间里只面对着一个安静躺着的人儿,阿迟几乎要变得麻木。她没有死,也没有活,她只是轻轻地“在这儿”,在慢慢、慢慢地流失她最后的生命。阿迟试药时从未犹豫过,百种药草,熬夜无数,她抓到了线索,她开始知道哪些药对皇后的体质更有效用,哪些药又断然不能使用,其实她早几天就已经试明白了。
然后她拖到了现在,拖到了这“不能不”的时刻……就在今日午时。
再不赌一把,皇后必死无疑。
阿迟发现当她不再试图想明白皇后为何求死、不再纠结自己的犹豫时,那折磨了她多日的头疼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从冰库回来时她就下定决心,就把这部分权力让渡给老天好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阿迟从前对这种说法向来嗤之以鼻,若是把最终责任推给天,又怎能真正保证“尽”人事?可如今她嗤之以鼻的对象成了自己。
秋霜给她打来一盆清水。阿迟看到那水中映出了披头散发的自己。想了想,便动手将头发抓起,高高扎起来,挽在头顶,拿一旁的白色布条绕了几圈,认真束好。昨日她还特地回了一趟偏殿,唤秋霜打水洗了个澡,沐浴、焚香,她整理好衣领,这才跪坐到皇后的床前,郑重其事地,摸上了皇后的手腕。
皇后意识一直未完全丧失,只是体质特殊加上本身体内药毒对撞,令生机元气都被掩在深处,神志飘散,一直没有办法真的“醒来”。她这几天所做的一切试药救补,全都是为了今天能做一次强行唤醒,只是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以皇后身体,都再没法子承受第二次。
她重新搭好了熏蒸的半封闭空间。先以冰髓草搓成细粉,刺激鼻窍;接着以金针针刺颊车、合谷二穴,很快,只见皇后紧咬的牙关瞬间松开了一条缝隙。
最后,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浓药汁,取一半做全身熏蒸,再取一半浓缩成更稠的汁,调上玄石髓粉,以温热的一帖敷上脐中。她再拿出了一排针,手指捻上一根再一根,依此刺入皇后的人中、掌心劳宫穴与脚心涌泉穴,揉捻时她定定地注视着皇后。
“就看今天这一剂了。”
“我知你……应是怕针。但你现在没有意识,就当是我没有用针,好不好?”
“……今日你若要醒,便是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若不醒,就算我放你一条生路好了。阿迟我在外行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样放人生路,也算新鲜体验,不亏。”
阿迟说着说着,简直觉得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多话。许是与皇后二人相处得久了,明明身边是个活人却只有她在自言自语,实在是寂寞吧。
寂寞……是这样的吗?她此前还从未体会过。可她自从接触了皇后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又何止是一个“寂寞”?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的,这头疼病熟悉的前奏一来,阿迟便不敢再多想,强压脑中纠结,咬咬牙也只剩了最后一句说给了皇后: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这世上这么多路,竟就没有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