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没想到余辛身边跟着的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同伴,这倒是方便她了。她拍拍身上泥土,面带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又将那个还没坏的木盒揽入怀中,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望向那断眉之人,纪遥声音冷硬:“你果真是离岩谷的恶犬。”
余辛浑身僵硬。
灵州的……离岩谷?程砚知道这个地方。十来岁时她带走马帮众来过一次救人。那是西梁孤儿的聚集地,似乎因为西梁人认为孤儿克杀父母不祥?
只听纪遥继续道:“自沈侠接管灵州,离岩谷便成了孤儿自相残杀、供贵族取乐的斗场。打着老谷主余氏名号,他用余姓加天干为名,只赐给常胜的小孩,后来这些小孩便为他所用,帮他清洗了灵州许多西梁人,真是好不威风啊。”
那一瞬间程砚感觉到怀中的人浑身紧绷,几乎要冒出了全身的刺来。
程砚却慢慢回过味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所以余辛的辛原来是……啊,她说自己叫“小八”,原来是这样……?
对了,自己当年确实曾救到过一个男孩名叫“余癸”,后来他被宁府收了、改了名字……程砚猛然想起来。可是当年为什么余辛没有一起被她们救回去?余辛后来又去了哪儿?她们曾经错过了一次……吗?
怀中之人呼吸急促,似乎又要挣脱,程砚赶紧按了按她,又有些警觉地看向纪遥,这个女子实在不简单,可她的年龄也没有很大,约莫三十上下。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只对沈侠之死感兴趣,我想知道到底谁这么恨他?也曾猜想会不会是这群孤儿联手杀了他?”纪遥说着,摇了摇头,“不。沈侠死后,她们就像一群迷失的丧家犬,竟仍在互相搏杀,山谷后头的乱葬岗更是如同炼狱一般……”
纪遥看着余辛。她当年亲眼见过这个十二三岁的断眉小女孩满手是血,在几轮搏杀后仍然站立。这样的杀戮恶兽,八年后竟然成为了钦差的“同伴”?真是荒谬……
“我大可告诉你们:钦差那二人在巡察使的保护下,绝不会有你们动作的缝隙,你们好自为之,最好别被我抓到——下一次就不是卸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纪遥最后警告道。她身上的腐坏味道似乎更加浓重了。然后她抱着木盒离开,再次走进了醉仙楼买了新的吃食,这才匆匆返回了杏林馆。
程砚与余辛仍一动不动。还是那般程砚从身后抱着她、禁锢着她双臂的姿势。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余辛声音嘶哑,道:“放手。”
程砚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转而又有意识地紧了紧。
“你不怕我杀了你?”
程砚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的。”余辛冷笑,“我说过我的朋友都被我杀了。这下你信了?嗯?天真的大帮主?你不会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生来就活在太阳底下吧。”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了?”程砚试探道。
“不假。”余辛毫无所谓地承认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那什么飞影卫?”程砚又问。
“……我是。”余辛继续承认。
“你……故意潜伏在钦差身边吗?你想□□吗?”
“没有。”
“嗯……那我们晚上住哪里比较方便?”
“清风驿……等等?”
“既然钦差她们姑且安全,那我们就该找个地方住下,难道不对?”
“你就不怕我杀你?”
“你会吗?”
一句发狠的“会啊”到了嘴边,竟突兀地变成了“暂时不会”。
“那就暂时一起住。”程砚学着她的语气。
余辛真想敲开程砚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凡她有一句话作假,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偏偏程砚问完几个简单问题,就什么也不再问了,俩人来到清风驿定下最后一间房,程砚还硬是将她被卸的右手给正骨复原了,在失败了两次之后。余辛脑袋上冒着冷汗硬是一声没吭,压着眉头把一堆难听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一次一句也没吐出来。
大帮主还在那独自乐观:“既然对郡主和钦差这么好,想必她们不是来打仗的,那我就放心了。”又拿胳膊肘捅捅她,“哎,明日咱们再找个机会去探探杏林馆,我好给我娘传个信儿!”
“……我有个法子。”
“嗯?”
余辛把飞影卫的小铜牌从腰间解下来,往程砚的方向一丢。程砚伸手接住,一看,上头写着“衡卫司飞影卫余辛”八个字。
“如果明早她们还没出来,你便用我的牌子大方进去。飞影卫好歹也是女帝麾下,她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不是有木鸟吗,可以看情况及时传信。”
“是夜鹰!”程砚纠正道。出了荣州,夜鹰恐怕飞回去后就无法准确飞回来了。传信的机会只有一次,要将最准的消息递出去,非见一见郡主和钦差不可。不过自己去也正好,程砚想,余辛一定不想再见到那个走尸一般的犀利仵作吧。
“那你怎么办?”
“去搬救兵。”余辛说。“她们绝对是被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