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消息传出去,未必就能传到宗室耳中。”
“传不到也无妨。”郑和道,“南京不是只有官员,还有旧日内廷的人,有从京中往返的旧识,也有替各家办事、走动的下人。谁听见了,谁又顺口提了一句,未必有人记得清楚。今日听见的人,未必就是明日传话的人。只要话是真的,又不曾刻意添上什么,便不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他看着王景弘,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去劝谁支持皇后,更不是要让谁替皇后出头。那是她的事,也是陛下与朝廷的事。我们只需让人知道京中出了什么事。至于旁人听了之后,会想到祖宗家法,还是想到自己的处境,那是他们自己的心思。”
王景弘沉默良久,忽然道:“爹爹,皇后身边的人,倒也没有明说要孩儿传话。她只是说,待孩儿回南京后,若有机会,希望孩儿替她留意些京中的消息。”
“这便是了。”郑和笑了笑,“她没有把话说死,你也就不必把自己逼到非做不可的地步。你若不愿,便当作没听见。你若觉得此事尚有余地,也不妨让消息随着寻常往来走一走。至于走到谁耳中,便不必强求。”
王景弘抬头望着他,迟疑道:“可若陛下追查起来呢?孩儿在南京,虽不至于人人都盯着,却也不敢说毫无牵连。”
郑和没有马上答话。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风浪,知道真正危险的并非一时的风高浪急,而是人在风浪未起时,便自以为能算尽每一道潮汐。胡善祥的打算究竟有几分成算,他不敢断言;王景弘若真的传了消息,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但若因害怕牵连,便将所有可能都堵死,那他当年也不必冒着朝中阻力,一次次争取下西洋的机会。
“我当年向太宗皇帝陈说下西洋的好处时,也不是一开始便有把握。”郑和缓缓道,“当时朝廷并非人人赞成,国库与内帑也都不宽裕。我知道自己若能说动太宗,便有机会继续出海,所以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扬国威、通远人、招朝贡,甚至寻访建文旧事,样样都有说辞。可说到底,我也只是看见了一条旁人未必愿走的路,便试着走了一步。”
王景弘由衷道:“爹爹当年的胆识,孩儿佩服。”
“佩服有什么用?”郑和看了他一眼,“我走过的路,你未必走得了。可你总得学会自己看路。你既不愿冒险,便不必勉强;若想在南京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往后若再遇上这样的事,你不能每回都先问值不值得,再问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王景弘低头思量,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孩儿并非全然不愿帮她。只是这件事牵涉太子,又牵涉祖宗家法,稍有不慎,便不是还一份人情那么简单了。”
“你总算明白了。”郑和点点头,“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替她把话说尽。她若真想让人议论此事,就该让旁人自己生出疑问,而不是叫人拿着她的话去替她争。”
王景弘抬起眼,轻声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孩儿喜欢皇后说过的这句话。”
郑和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雄浑响亮,半点不似寻常内侍的阴柔。
“你倒记得清楚。”
王景弘也笑了笑:“所以才想请爹爹拿个主意。若只是还胡家姐妹的人情,孩儿早已还过了。可若这件事真有别的用处,孩儿也不想因为一时胆怯,便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郑和笑意渐收,仔细打量着他。
“既然如此,那便试一试。不过记住,只传听来的实情,不替旁人添话;只让消息顺着旧日往来走,不去找人说该怎么想。尤其是那些宗室,你更不能贸然接近。你若把他们当成皇后的依仗,便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若真听见了,自己想起祖宗家法,那是他们的事;若听过便忘了,也不必强求。”
王景弘郑重应下。
郑和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愿看着太宗皇帝选中的孙媳,竟连为自己争一条路的机会都没有。”
王景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低声道:“爹爹对太宗皇帝,始终忠心不改。”
“受人知遇,便当记一辈子。”郑和淡淡道,“至于这位皇后究竟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让该听见的人,有机会听见罢了。”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次,王景弘没有再追问郑和究竟看好胡善祥几分。他知道,爹爹并非认定皇后必能翻转局势,也不是要他将前程押在坤宁宫上。郑和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让他自己决定是否迈出那一步。
而南京的消息,也不必由谁刻意送往某一座王府。
只要它能像寻常闲谈一样,穿过宫城与街巷,落进某个旧人耳中,便已经足够。至于那人听完之后,会不会想起太祖留下的家法,会不会由皇太子的身世想到嫡母与庶母之别,又会不会因此对京中的局势多看一眼,都不是王景弘能替他决定的。
有些话,只有不曾指明要说给谁听,才可能真正传到该听的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