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没有接话,只将手收了回来。
“有时候,舍掉一处,未必就是认输。”她轻声道,“只看舍掉之后,还能不能走下去。”
朱瞻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究竟是说棋,还是说别的?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从“愿奉瑶觞千万寿”到眼前这句“舍掉一处,未必就是认输”,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意思。他原以为胡善祥是在向自己示好,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她并非单纯地想让夫妻关系缓和。
她或许确实愿意退让一些。
但她绝不是为了退让而退让。
“你近来读了些什么书?”朱瞻基忽然问。
胡善祥一怔,随即答道:“不过是些旧诗。前些日子读到一位女道士的诗,觉得有几分意思。”
“什么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朱瞻基低声重复了一遍。
“至亲至疏夫妻。”
他抬眼看她:“你喜欢这首诗?”
“喜欢。”
“为何?”
胡善祥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可以说些寻常的赏析,可朱瞻基既然问了,若只拿诗意敷衍,反倒显得刻意。
“因为它说得很实在。”她缓缓道,“夫妻本该亲近,可若只仗着名分,便以为彼此心意相通,未免想得太简单。人有各自的心思,也有各自要承担的事。即便是夫妻,也未必能替对方做决定。”
朱瞻基没有说话。
胡善祥抬眸看向他,语气仍旧平和。
“所以我想,陛下与我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只想着自己如何轻松。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该尽的责任。无论将来如何,我总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朱瞻基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番话比那首诗更值得细想。
她没有说自己要争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愿意放弃什么。她只强调责任,强调眼前,仿佛把所有更深的念头都留在了话外。
“你倒是有意思。”他轻轻笑了笑,“从前我总觉得,你太过柔顺,凡事只知道守着规矩。如今看来,你也有自己的主意。”
胡善祥垂下眼。
“陛下从前觉得我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既然做了皇后,便不能只顾着自己。”
朱瞻基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方才落子的手腕。
胡善祥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抽回。
朱瞻基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棋下得好,诗也写得好。如今连说话都懂得留三分余地了。”
他的语气里仍带着笑,目光却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你真的想通了,还是你从前一直不肯让我看见这些?”
胡善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陛下若觉得我想通了,那便是想通了。若觉得我另有心思,我解释再多,陛下也未必肯信。”
“你倒会把话推回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急不得。”胡善祥轻声道,“陛下若想知道,往后自然会知道。今日我说得再多,也不如往后做给陛下看。”
朱瞻基看了她许久,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
他重新看向棋盘,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白子。
“那我便等着看。”
周围侍奉的宫人早已察觉两人谈话间的微妙,见皇帝没有再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
棋盘仍摆在两人之间,黑白相间,胜负未定。
朱瞻基没有再落子。
胡善祥也没有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