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碎灰随风扬起,落在一滩滩鲜红的血液上,染成刺目惊心的黑色,像极了地府洞开的大门。
墨桀算是履行了承诺,只是这承诺履行的不尽如人意。
就在方才,她的房门被敲响,当她看清来人时差点儿直接将门关上。
幸亏对方迅急抬手,扶着门框笑着说了句:“桓公的示下,去中庭见你的孩子。”
身体的疼痛挡不住对孩子的思念,飞奔到中庭时两边廊下站着的守卫统一地往后退去,退出余光外。
身后响起叶康的朗声,“提醒夫人一句,这孩子的一切都捏在夫人的手里,望夫人莫要意气用事,让这孩子受了本可以避免的痛楚。”
叶康揣着手看气喘吁吁四下寻找人影的灵烟,打着讥诮对她好意提醒着,“幸亏方才没将我关在门外,否则这会儿也不知是谁寻谁了。今儿安排得满当,给你母子挤出来的时间不多,可悠着些莫要忘了形。”
他说完仰头望着天色,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平眸看去时就见灵烟冲向迎面而来的那个婢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除了哭,灵烟一个字都没说。
叶康歪头看了一会儿,回身时就见柱子上靠着一个人。
嘴里叼了根甘草,抱臂斜靠,姿态颇为潇洒,眼神相对时还对着陈康挑了挑眉,又对着灵烟的背影努了努嘴,轻佻至极。
叶康负着手挑着笑踏步向着那男子而去,才站稳到他面前就见他将口中的甘草一啐,用舌尖一勾唇角的余甜,挤出两个酒窝说道:“你怎么弄的?把美人欺负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叶康一笑,“前儿谁不知死活的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挨了鞭子还不长记性?”
周秦挑眉,同时也挑起一边唇角笑答:“桓公早习惯了,况我行伍出身,哪里比得了你们左右使那些规矩?我说的也没错啊,桓公不就是为了她来的吗?要不为何绕了远来攻邕城?再说人就是漂亮,我不能夸?偏他桓公能做得,我却说不得?”
叶康将音调一拉长,“打你两鞭子确实是少了。”
“嘶,你这人。”
“跑来作何?”
“传桓公意下,盯着时辰。”
叶康嗤笑一声,戳破他的打算,“不是来看美人梨花带雨的?”
周秦笑而不语,带着赏玩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灵烟身上。
中庭哭声不止,目之所及无人不在掉泪。
大人的哭声都是克制的,但那个孩子就跟坐了针毡一样地嚎啕大哭,周秦捏着眉心,烦透了这赏心悦目的女人怀里抱了这么个恼人的东西,他忍不住骂道:“老娘尿的,底气还挺足。日后站城上吹哨行,当个活靶子。”
一片温热的灰从天飘落,打着璇儿落在叶康摊开去接的手掌上。
他指尖一捻,望向天空慢道:“好天该来了。”一回头对着五官扭曲的周秦调侃道:“收敛些,别到时候有命打没命享。”
灰片纷扬,在光下泛着金边,碎了的金箔一般星星点点的弥漫在湛蓝的天中,经风一吹,扬起落下。
燃烧后独有的焦苦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尖,越来越浓,直至微呛。
叶康没有遵墨桀的吩咐,在尸灰落下时将她们娘两儿分开,而是等到灰落如微雨才下令将那个孩子带走。
灵烟自然不舍得,双手紧紧抱着,哭着摇头。孩子也不愿分开,小手狠命抓着灵烟的鬓发,死死不松。
小帘一双眼一边瞄着严肃的甲士,一边望向哭成泪人的灵烟母子,不知怎么做才好,索性往两人身前一挡,半扬着下颌,为母子俩尽可能争取些时间。
小帘这么一做,身后跟着的三名婢女也同样往灵烟身前站去。
叶康眼一眯,心道女人果然是不分好赖,小家子气,还没等他下令边儿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甲士动手!说了起灰便分,可有规矩没有?”
一句话,似火燃了爆竹心。
几名婢女不知何处的勇气,眼里恐惧藏得不好,身子倒是不肯服软,扬起脖颈攥着拳更加挨紧,互相靠着互相鼓劲儿。
这不痛不痒的反抗在周秦的眼里就是自找死路,正好,他被这孩子惹了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就碰上这么几个不要命的女人。
他眸光一森凉,从一名甲士手里拽过长矛就往最近的一名婢女身上刺去。
长矛刺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人叫喊,就连那个孩子都一时忘记了哭,被灵烟死死扣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带血的矛尖慢慢指向小帘,周秦用拇指一蹭唇角溅上的血,慢道:“非要死人才能明白?把孩子带走。”
小帘双腿一软,跪地的同时璇身,单手扶按灵烟的肩,另一手覆在濮儿的后背上,颤巍巍劝道:“夫人,审时度势……”
灵烟如何不明白呢,她看向周秦,眸光冷然,语气坚定,“你离开,我让他走。”
周秦嘴角不可控地一跳,柔了眉眼慢悠悠地往后退。
吓得丢了魂的孩子乖顺地被小帘抱起,护在怀里从这血腥地离开。
这一走,也带走了灵烟刚刚燃起来的温情。
她一双眼里只有孩子,直到背影消失许久才注意到地上那扬起落下的黑灰。
灰粘血发粘,粘在倒地的婢女的身上,就像盖了一层斑驳的轻纱。
高处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似在催促又似在指引,“夫人见完了孩子该去谢恩才是。”
灵烟不语,沉在伤里。
“桓公吩咐,烟起时夫人就该去城头了,耽误了这么久若桓公怪罪夫人承担得了吗?”
音落须臾,她撑起了身子,一抹泪,兀自向着城楼走去。
灵烟颓败的背影让跟在身后的周秦欢喜得不得了,一双眼在她身上生了根,念念叨叨:“真是勾人,魅鬼一样。女人就是这样才好看,弱不禁风,半死不活。”
就这么些话,他说了一路,身边的叶康也不言语,只是淡淡听着,跟在灵烟的身后。
将到时,叶康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微微偏头说了句:“仔细没命享。”
“嘿。”
骂人的话才要出口就见灵烟回了头,一双泪目看向他,他将话往回一收,把灵烟那冷冰冰的眼神当做是礼貌,“得,你们上去,我去军营。”
直到灵烟站到城楼上才明白过来满天飞灰来自何处。
她双手撑在城墙边儿上,摇摇晃晃的身子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头顶传来那阴冷无情的声音,“给你的礼,你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