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不弱,你也在挑衅他。你把我推在前面不就是在告诉他,他不如一介女子吗?若本来还能和谈的,你这么一做,他可能反倒被你激怒了。他们士气那么足,你听不到吗?”
楚王自然听得到,他靠近灵烟,沉甸甸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也透着不容置疑,“他已经看见你了,若本王让你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才是激怒他。本王已经说过了,要的是你站在这儿,仅此而已。至于打不打得起来,便是没有你昨日寻来,本王也知道,打不起来。”
东南西北四方制衡,攻任意一方都是在与其余三方为敌,如果没有十足十的打算,谁敢这么做?
楚王冷冷一笑,“你看他走了这么远,真正灭了谁呢?说到底一个国都没敢灭,只是把气撒在了邕城上。”
邕城这两个字一下触到了灵烟的逆鳞,她猛然回头,恶狠狠盯着楚王,咬牙切齿道:“邕城,不是没给你交过供,你不仅不讲廉耻,在邕城城灭的时候无动于衷,还趁人之危利用我来激墨桀!你到底怎么配得上南方霸主这四个字!”
楚王眼一眯,一手掐在灵烟的细颈上,迫她后退直至腰撞上车栏,他力气不收,压弯她的腰后横眉怒目地盯着她,凶戾的话从齿缝里挤出来,“本王利用你也是你有的利用!你身为邕城夫人你不知道反省吗!悬风就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听你的。邕城被灭你难辞其咎!况整个邕城都没了,偏生你被他留了下来,呵,你干净吗?”
灵烟被他压着,掐着,眼冒金星。
她反抗着,扭了胳膊,也还是没奈何得了这个男人。
突然之间,她听楚军之中有人呐喊,说着墨军冲过来了。
这句话,算是救了她。
楚王一转身就与几名将士往国君的战车上登去,灵烟瘫坐在车面上,偏眸去看时就见墨桀仍站在他的战车上,注视着她。
一声嘶喊拽回她的注意力,她惊觉周秦竟是已经离他们这么近了。
见周秦带着十余人过了桥,直直往楚王的战车处奔来,灵烟看着那飞奔的马蹄心里揣测墨桀怕是又有什么非比寻常的邪计,要打乱楚军的列阵。
她盯着由远及近的周秦,在与他对视的时候灵烟看见周秦还犯坏地对她挑了挑眉,将嘴里叼着的甘草一吐,一手拉弓一手搭箭。
一瞬间,两支箭就直直射向楚王的战车。
车顶的麾盖上的一面鼓被射穿,一枚钲被射歪。
周秦的马不停,射完两只箭就璇身退去,直爽爽地当着整个楚军的面退回了龄河边。
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趟,射了两支箭,又全身而退。
才进战车里的楚王略带狼狈地钻了出来,他扶着头顶的皮弁,看着已经徘徊瞻顾,斗志颓靡的士兵面上憋得发红,对着身边的人嘱咐着什么。
或许是事不关己,灵烟淡淡看着楚军明显的各顾其后,莫有斗志她心里免不得感叹一句,曾经的楚军,其攻势之猛烈,车马之强盛,军心之凝结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如今周秦两支箭就让这些楚军左顾右盼,面色慌乱。
不知是楚军这几十年荒废了军战,还是昨日那场致师彻底灭了楚军的军心。让楚军一见周秦就像兔子见了狼,只剩落荒而逃。
灵烟向着楚王的战车看去,不免佩服这两箭射的漂亮。
一支箭从战鼓的正中心穿了过去,这一箭断了楚军击鼓前进的号令,让楚军没有了指令可以擂鼓进攻。
另一箭射歪了青铜制的钲,让楚军也没办法鸣金收兵。
这么一来,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彻底没了方向。
更要命的,是龄河对岸,墨军搭的浮桥上,已经走上了战车。
楚王命人传的令,意在先稳军心,说着什么上古圣王丢了两支箭,被周秦的祖先捡了去,这会儿两支箭都已经用完了,所以周秦便只能慌乱逃窜,退回龄河,已经不足为惧。
灵烟听得发笑,她看着明显被安抚住但还是不自觉后退的楚军心道涣散至此,何须再攻。
她左右看着,寻着契机打算趁乱逃走,却是感受到有人靠近她,不等她回头就听见不怀善意的一声呼唤从身后响起。
“灵夫人。”
灵烟偏眸看去就见一男子一脸肃穆地看着她,“楚王,原本是不打算食言的,可你也看见了墨军都做了什么,灵夫人,莫怪楚王无情。”
灵烟瞪着眼看这个男人,心里翻着波涛。
曾经她见过这人一回,这人是楚王的心腹,彬彬有礼又和善温润。
她还记得那时她对母亲说,“楚王身边那个谋士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四十有余了,白发都出来了。”
母亲极速拧了她一把,“这是胡乱说的?背后议人可是君子所为?仔细告诉你的父亲,你又少不了一顿打。”
灵烟撇着嘴,那天的一场宴吃得索然无味。
现在她冷着一双眼看这个男人,在心里将其贬得一文不值,懒得费心。
她撇开眼的时候冷冰冰说道:“他要对我做什么?不敢亲自来说,要你来。”灵烟音色里带着不屑,“我已经说过了,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墨桀要对楚国做的事。他不是说他要和谈吗?有和我计较的功夫,怎么不去寻墨桀呢?”
“楚王派人去了。”那个男人靠近她,压着声音笑着说道:“如果墨军停下,派出去的人能回来,那楚王必定履行诺言。若墨军不停下,派出去的人不回来,那楚王也会履行诺言。”
这话说的是什么,灵烟听得云里雾里,她极为鄙夷地睨了一眼这个男人,正收回眼她就感受到胳膊被抓住,捏着她的那只手用力收了紧,她一疼,本能地想挣脱,被他往地上一甩。她重重从车上摔了下去,侧身着了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抬头仰望时,她眸中带着愤怒与寒心,“堂堂楚军,坐镇整个南方,分明是自己不堪一击偏要对我这个女人下手!我哪里是能左右你们战况的人!把错怪在女人身上,你们楚国人当真是有本事!”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灵烟,不带温度地说出一句话,一句让灵烟难以置信也心惊胆战的话——
“来人,把她吊起来,吊在高旗上,立到大军之前。”
他说着微微弯身,“墨君没杀你就意味着他在乎,既然在乎,那便看看他有多在乎。”
灵烟看着几名身强力壮的男人拿了高高的旗杆和粗粗的麻绳来,她一边往后挪动一边吼道:“你疯了吗?两军交战拿女人当挡箭牌?!这就是楚国的谋士出的主意?”
那人冷冰冰看着灵烟被架起来,他微微偏头,闷声说道:“楚国的谋士只谋楚国的利益,你也别忘了,你之所以会来不也是想要楚国护你离开吗?你不是也满眼私心?”
灵烟气得发抖,正要开口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布,有人又用长长的布条勒进她的唇间,不让布被她吐出来。
羞愤,几乎要了她的命。
双脚离地的时候,手腕的拽拉让她疼的不敢呼吸,她视线越来越模糊,感受到自己被一点点地越拉越高,她闭上眼,恨这个世道。
耳里充斥着喊叫声,渐渐的周围越来越嘈杂,突然之间她失了桎梏,坠落下去。
惊慌的本能让她睁圆了眼,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就落进一个怀里。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落了一滴泪,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