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与你说。”姜南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递过去,“这是我赁的那处宅子的地界。你且记下,往后有事便使人来,莫要亲自去,免得招人疑心。秦州水深,咱们都需小心些。”
冯淮南接过,扫了一眼,贴身收好。
姜南绍又抬眼端详她,目光少见地柔和下来:“阿南,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冯淮南推了她一把,“见不得你这副模样。我自在得很,不劳你操心。”
姜南绍勉强一笑,倚在她肩上,忽觉心中安宁,周身都舒展开来。
她细细将这几日到秦州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牙婆柳五娘,我认得。”冯淮南听罢,扭头看怀里的姜南绍,想了想,“我在秦州住了这两年,打过几回交道。这人只是贪财,那几间空宅里闹的东西,只怕不是她弄的,她还没那个手段。”
“我知道。”姜南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来多半是羌戎人。昨夜已交过手,伤了一个,被他走脱了。想必这几日会消停些。待我除了宅中后患得点银子再说。”
姜南绍坐直起来,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这边儿,近来可有羌寇的人走动?”
冯淮南脸上那点子慵懒的笑意收了收,瞅着她看了片刻,压低声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自然有我的道理。”姜南绍搁下茶盏,“你只说有没有。”
“有。”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去,“半个月前头开始,隔三差五便有几个穿异服的汉子来。出手大方,要顶好的酒,顶好的姐儿。可我瞧着这些人不像寻常做买卖的。有几回见他们坐在临窗的包间里,眼睛总往街面上溜,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盯谁的梢。”
“下回他们再来,你留点神,看看他们到底在瞧什么。有消息便使人递话给我。”姜南绍脸色沉了下来,“我总觉得,自打踏进秦州地界,就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你自己当心些。”她话语间带着几分忧心,伸手替姜南绍拢了拢衣领,指尖顿了顿,“莫总是一个人担着。有事便使人来知会我一声。你大了,我也大了不是?咱俩相依为命的,可不许你一人擅作主张。”
姜南绍淡淡一笑:“好。”
“我该走了。出来太久,恐惹师姐疑心。那几间空宅里的妖祟,还得费些手脚收拾。”
“你那师姐,还与你过不去?”
“还是那般。”姜南绍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拌几句嘴,算不得什么。她不知实情,怪不得她。”
“你便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她?”
“多说无益,寻着机会再说罢。”她站起身,“我走了。兵防图搁你这里,我带在身上不便。得空再来看你。”
冯淮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她送到院中竹林边上,到底放心不下,又道:“你那位师父为人狠辣,我着实担心你的处境。”
“阿南,莫要担心。若非她利用我,我哪学得来这些本事?只是这些年来,本事也不是白学的,凡事我都存了个心眼,才得以将你寻回来帮手。”她握了握冯淮南的手,“我已不是几年前的那个阿濡了。从她杀了那叫姜南绍的小女娘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了。我倒要谢她,教了我这许多人心险恶。更何况,她一直以为杀姜南绍的事我不知道——放心,我防着她呢。”
冯淮南险些落下泪来,偏过头去:“阿濡,你方才说若能回去想换个活法,我是真盼着你能好好的。”
姜南绍沉默了片刻,月色下那张黑瘦的脸辨不清神情,只声音低低的:“阿南,若重来,我不想做姜南绍,也不想做阿濡。”
冯淮南懂得她的心思,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阿濡,你当真想清楚了?一旦启动阵法,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南绍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想清楚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走了,别送了。”
冯淮南倚在那棵槐树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良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许多年前,她哪里想得到,那个说话办事都细声细气的阿濡,竟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