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平程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可现在官家偏生让我带来一项禁令。先前朝堂上为这事争论不休,一拨人说这禁令能扼住李毡的要害,一拨人说会惹出更大的乱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可吵来吵去,这禁令还是下了。”
孙慈安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忙问:“是何禁令?”
“这禁令旨在禁绝桀骜之资——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
汪平程向身边护卫递了个眼色,护卫转身从里屋捧出个方盒来,双手呈到孙慈安面前。孙慈安抖着手打开盒盖,里头躺着绫锦质地的卷轴,赫然是一封敕牒。
他取出来展开,只扫了几眼,脸便白得跟纸似的。只见上头写着:
门下:安边足用,实资货殖之宜;禁暴戢奸,必备非常之制。朕承圣祖之鸿业,抚寰宇之黎元,冀咸跻于仁寿,故每谨于堤防。
他一应看下来,直到看到:应陕西诸道州军界,自今以后,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虽赃满绢一尺,并不以赦降原减。其家产尽没于官,妻子并隶从坐。
读至此处,冷汗越冒越密,只得用袖拭汗,狼狈不堪。
孙慈安看罢,长叹一声:“禁令一出,只怕要出大乱子。”
汪平程默然半晌。他本也不赞成这禁令,可架不住朝廷那帮人每日在殿上吵得唾沫横飞,官家被逼得没了法子,若不定夺,那帮人怕是要在朝堂上动起手来。他也是无奈得很。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孙慈安的肩膀:“孙知州莫要过分悲观,且往后看看情形罢。”
汪平程抬头望着一直靠在门边的人影,唤道:“子谦,既来了,便进来罢。”
谢元佑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听他们议论那禁令的事,便没进去,只在门外立着听了一耳朵。听得汪平程叫他,这才抬步跨进门来。
他今日倒守规矩得很,进来便端端正正朝汪平程见了一礼:“汪枢密。”
又转向孙慈安,作了个揖:“孙知州。”
汪平程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顾不上细想,只向孙慈安引见道:“孙知州,这便是谢参军,谢大人。”
孙慈安起身还了一礼,又觉着有些不妥。他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气宇轩昂,眉目疏朗,竟不似传闻中那般桀骜不驯的模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谢参军果然相貌堂堂。”
“孙知州谬赞了。”谢元佑微微欠了欠身,垂手立在一旁。
汪平程见他如此知礼,心里倒生出几分欣慰来,心想他许是想通了。可又怕他转眼又犯起倔来,便特意叮嘱道:“往后在秦州官衙做事,可要多听孙知州的提点,不可莽撞行事。”
谢元佑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孙慈安见他这般知礼,心下便松了大半。他朝汪平程一揖,道:“大人,可前往知州府安置了。安宅科仪误不得时辰,入府少不得还要收拾一二。”
“我听闻孙知州请来了那鼎鼎有名吴山娘女冠行科仪?”
“惭愧惭愧,偏是不巧,吴山娘正闭关修炼,来的是她派来的弟子。”
“那也是一样的。”汪平程站起身来,转头问谢元佑,“你是要先去州衙参讫,还是同我先入府安置?”
谢元佑听他提起女冠,心头微微一动,不由想起魏嵚提到的匠巷里的那两个女冠来。
他略一沉吟,便道:“参讫先不急,我先送老师入府罢,总得看老师安顿好了才能放心。”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顺道也去瞧瞧热闹——听说女冠行科仪,还不曾见过。”
汪平程听罢,心里头五味杂陈。这竖子素日里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今日竟说出这般体贴话来,倒叫他一时摸不透真假。
可面上终究是受用的,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落下几滴老泪来。
他扭过头,借着理袖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才哑声道:“那便一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