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睡得死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今日的吃食里,早被谢元佑使人动了手脚。
谢元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上,他伸手上去,用力搓了搓,搓不掉——那雀斑竟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明知这人不会是阿濡,可心底仍不免失望。
他嫌弃地在她脸上又拧了一把,嘴里喃喃道:“真脏。长这么难看的蝇粪。”
他觉得自己可笑——怎会以为眼前这个粗糙的小道姑会是阿濡?阿濡可是个长了颗小痘都要大惊小怪的小女娘。
他听过这小女冠说话,那嗓子,哑得跟老鸹似的;这头发,他伸手摸了摸,枯似干草,发梢都开了岔;这手,满掌老茧,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他摩挲着,竟觉着有些硌手。
姜南绍虽在昏睡,眉头却轻轻蹙了蹙,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毫不客气地去扯她衣领。纱布缠得严实,他只看了一眼,便松了手。那伤是真真切切的箭伤,不是装出来的。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猛地把被子一掀,她半边身子便露了出来。一件白色中衣裹着,只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他卷起她左手衣袖,那手臂上赫然几处旧疤,细细的,能瞧见底下青蓝的血管。
还是没有。
那块烫伤的疤,不在。
“不是她。”他低喃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可心底那点不甘,像炭火里残存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第几回了?六年来,这样的场景有多少次了?
那些人总当他是个疯子,他岂能不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将一个又一个肖似她的女子送到他跟前来,不就想看他一点点崩溃,看他彻底疯了。
他明知是陷阱,却仍忍不住要亲眼瞧一瞧。他也骗自己:这个不是,下一个兴许就是了。结果呢?一回又一回,反复将自己放在油锅里煎。
每来一次,便似有个声音在心底提醒:谢元佑你真的疯了,阿濡早就不在了,她死了。
他心里那道伤口又一次被人活生生撕开。
他抬起手,想往她脸上扇一巴掌,可对着这张脸,怎么也下不去手。
只得就像过往每一次那样,但凡阿濡惹恼了他,他的手只会轻轻落下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拧,笑道:“你找死吧,小东西!”
这次,他却使了十成力气拧眼前这个小道姑,她的脸上立刻浮起几道红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别找死!”
“呵呵。”他笑出声来,笑得阴恻恻的,如同坟里爬出的怨鬼一般。
他笑那些人,偏不肯放过他。刺杀也罢,折磨也罢,他明明已不是皇子,贬到这遥远天边的秦州,他们却依旧阴魂不散。
他闭了闭眼睛,平复了情绪,沉着脸又坐回床头,盯着她瞧。
这张脸,像极了她。
六年了,她若还在,长到这般年纪,可是这个模样?
也不知这回这小道姑是带着什么差事来的——监视他?还是折磨他?
谢元佑喉头滚动,将那些翻涌的愤怒生生压回去。
只一会儿,眼底已恢复惯常的冷淡。
他盯着她的脸出神,却见她的眼皮动了动,似有要醒的迹象。
姜南绍觉着脸上一阵细细刺痛,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想也未想,下意识一拳挥出,一抬手却觉着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反被那人一把握住。
“醒得倒挺快。”谢元佑轻啧一声,“是我小看你了,你倒是有些本事。难为他们,这回竟给我寻来个女冠。”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说,他们许你多少银子?”
姜南绍低头瞧了瞧被掀开的被褥和卷起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谢参军夤夜闯入女子卧房,还使下药这等下作手段,便是这般礼数?”
“礼数?”谢元佑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小道姑,也配与我说礼数?”
姜南绍左手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她又试着挣了挣,觉着力气慢慢回来了些,便挥出另一只手,一记勾拳直取他肋下。
谢元佑早有防备,轻轻一闪便躲开了,顺带把她另一只手也攥住。
他这一躲,却露出头脸的空当。姜南绍身上有伤,气力不济,两手又被他制住,一怒之下,一头便朝他脸上撞去。
谢元佑偏头一闪,却慢了半拍,她的头正擦着他耳朵过去。她哪肯放过他,张嘴便咬住了他耳廓。
谢元佑腾出手来,一掌劈在她肩窝上。她疼得浑身一颤,嘴自然就松开了。
他摸了摸耳朵,嘶地抽了口气,怒气倒消了几分,反倒笑了:“看来药量还是下得不够。”
“你这疯子!”姜南绍手按在肩窝处,疼得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没了力气还手,嘴上却不肯饶人,朝他啐了一口,“摸进我屋里到底要作甚?还给我下药!”
她喘了口气,又骂道:“就该让那箭射穿你心窝!”
谢元佑笑了:“哟,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心想如今虎落平阳,跟他置气半点不值当,不如养养精神。
她甩开他的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好身子,直挺挺躺下去,索性闭口不言。
谢元佑瞧了瞧自己落空的手,也不恼,只整了整衣襟,拿话噎她:“怎的这般没耐性?我来瞧瞧我的救命恩人,探病而已,你这么不领情,打发你来的人,没教你学得像些么?”
姜南绍闭着眼,索性不理会他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