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道:“谢司理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谢元佑见她回来,心口骤然一紧,气息微乱。
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脸,他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本官刚回来,过来看看你歇下没有。”
这话说得实在笨拙。
姜南绍走近了些,觉得他有些古怪。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肩头——他的交领被雪水浸透了,沉甸甸地歪向一边,露出内里一截濡湿的中衣。借着时明时暗的光线,瞧见他的脸色不如白日里好,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极少见这人这般狼狈模样,说话不由得软了几分:“怎么都湿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元佑倏然回神,神色稍显局促。
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房二郎的案子……我查了,是有人用毒鼠作的案。”
“司理还查到什么?”姜南绍迫不及待地问。
谢元佑却不答她的茬,唇角微勾:“姜女冠不请我进去喝口热茶?我昨夜才救你一条小命。”
姜南绍嘟囔道:“我也救你一命,也不见你请我喝口茶。”
谢元佑低低嗤了声:“我不是命人送了补血的补品给你?”
一提那猪血,姜南绍气不打一处来:“莫非我还要谢你?”
“难道不应该?听说你不是吃得挺尽兴的。”谢元佑笑。
姜南绍不理他,冷哼一声。
“你到底请不请我进去坐坐?站在这里左右街坊看到要惹出闲话的。”
姜南绍瞪着他:“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不方便,想喝茶劳你转个身,回你家去喝。”
谢元佑脸一沉,有些不痛快:“你跟那杨满恪在司理院门口勾勾搭搭的时候,怎么不说孤男寡女不方便?”
姜南绍听他这话说得难听,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勾勾搭搭?我是去问他房家的事,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房家的事?”谢元佑冷笑一声,“你倒是热心。那房家同你什么关系?那丫头同你什么关系?值得你如此上心?”
姜南绍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眼见口角将起,她索性闭口不言。
现下还不宜得罪谢元佑,需留些转圜余地。
她瞥了瞥他的脸色,不再出言顶撞,只侧眸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推开院门,淡淡道:“你都湿透了,先进来说吧。”
谢元佑跟着她跨进院子。院子不大,积雪被扫出一条窄道,直通正屋门廊。
姜南绍解了蓑衣,随手搭在廊下的木架上,推门进了屋,摸出火折子点了油灯,又拨了拨炭盆里的余烬,添了两块新炭。
她做这些事时始终不发一言,动作不紧不慢。
等炭火重新燃起来,她将添了水的水壶放上去,又去厨房矮柜里摸了块姜洗净放在水壶里煮上。才转过身,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吧。说话小声些,我师姐在屋内静坐调息。”
谢元佑肩头的雪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手欲解外袍,想着有女娘在,又觉不妥,便顿住了。他抬头看姜南绍,她面色如常,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见他望过来,她弯了弯嘴角:“无妨,不必拘泥世俗虚礼。”
他脱下外衣,坐在炭火旁,将外衣翻面来回地烘,一边低声将今夜查到的毒鼠、鼠洞、饼屑、后墙外的雪痕的事,一一说了。
说到杨满恪三次入狱送吃食的时辰,与耗子忽然增多的日子恰好相扣时,姜南绍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所以参军疑心,杨满恪便是下毒之人?”
“他有嫌疑,但尚无实证。”谢元佑道,“此人行事缜密,每一步都算得极准。”
姜南绍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指尖轻扣阴阳环,神色疏淡。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却与谢元佑的撞在一起。
她面色平淡,移开目光,反倒谢元佑神情怔忡。
“司理今夜来寻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案情吧。”
谢元佑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张脸,与他记忆里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有七八分像,可眉眼间的神韵却判若两人。阿濡的眼神是软的、暖的,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冷的,捉摸不透的。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说,“也不全是。”
这回答含糊,姜南绍却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屋角的小炉边,提壶倒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姜汤。”她说,“嘴唇都紫了,先喝了再说话。”
谢元佑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汤色微黄,热气袅袅,几缕姜丝沉在碗底。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那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灌下去,冻僵的四肢才渐渐恢复了些知觉。
姜南绍重新坐下来,双手仍在摆弄那阴阳环,姿态疏淡。
“姜女冠,”他清了清嗓子,“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莫要四处走动了。杨满恪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暂且别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