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姜南绍院里出来,谢元佑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一盏纸灯笼还亮着。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绪纷乱,也不急于进屋,就那么站着,望着檐角雪水不断落在石阶上,不觉失了神。
季傅姆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偏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一见谢元佑外衣搭在臂弯里,脸色苍白,便皱了眉。
“公子这是怎么了?”她接过他臂弯里的外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便啧了一声,“不烫,倒是有点太凉。”
“没什么,淋了些许雪水,不妨事。”谢元佑道。
季傅姆便不再多问,随手将外衣抖了抖。
谢元佑径直走向卧房,季傅姆紧随其后。
他在桌前落座,伸手倒了盏茶水,端在手中却未饮,只握着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季傅姆将油灯摆上桌,取来一方干布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她说着,又一把夺了他手里的凉茶,“夜里万万喝不得凉物。我去灶上烧水,先去沐浴,驱驱身上寒气。”
谢元佑接过布巾,却没有擦拭,只默默攥在掌心。
季傅姆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奶大的孩子,低垂着眉眼、不自觉微弓的肩背,一眼便看穿他心事重重。
她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姜汤折返,将碗轻轻搁在他手边。
季傅姆将那碗凉茶移开,将姜汤推得更近了些,然后劝道:“甭管遇到什么难事,天塌下来,也要先顾好身子。喝了罢。”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抬手端起姜汤,低头浅抿一口。辛辣热气直冲喉头,他骤然想起方才姜南绍亲手煮的那碗姜汤。一模一样的辛辣暖意漫过四肢,酸涩感涌上眼底,眼眶不受控地微微泛红。
不多时灶房里的水便已烧沸,季傅姆出声招呼,他方起身自行提了两桶热水入内,尽数倾入浴桶,又兑入适量冷水调和水温。
她伸手探过桶内水温,确认冷热相宜,又折返灶房,取一小撮胡椒、一碗黄酒一并倒入桶中。这是民间流传的祛寒土法子,雪夜受寒之人用最好不过。
她手脚利落打理妥当,口中却轻声絮叨不停。直说秦州地处边地,物资远不如京城齐备,祛寒汤药只能这般将就,全然比不上京城御用的五枝汤,沐浴过后通体舒展。又叹秦州水土偏硬,井水烧煮后自带土腥气,水质绵软温润,远不及京城井水。
絮叨间她走到房门口,将谢元佑那双浸透雪水的靴子拎回屋内,低声埋怨他随意将湿靴丢在门外,若是冻透一夜,明日穿鞋定然寒气侵足,整日腿脚发凉。
谢元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由着她念叨。他素来知道阿姆并非在抱怨,她只是在用这些细碎的闲话,把他从那个钻了半夜的牛角尖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季傅姆念叨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见他双眼轻阖,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要睡着了。
她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把换洗衣裳搭在木架上。
随后压低嗓音凑近轻声叮嘱:“水调好了,尽早沐浴安歇。明日若是身子发沉畏寒,便多歇息半日,别急着去办差。”
谢元佑睁开眼,低声道:“知道了。”顿了顿,又说,“阿姆,你回去歇着吧,我没事。”
季傅姆点了点头,轻手合上卧房门,悄然退了出去。
谢元佑褪去衣衫,缓缓坐入浴桶。温热汤水漫过肩头,热气蒸腾上来,把他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他靠在桶壁,合上眼,恍惚间又想起姜南绍屋内的光景:彼时她俯身递来姜汤,碗中热气袅袅升腾,朦胧遮住眉眼,他半点辨不出她真实心绪。
方才二人的一问一答、句句交锋,尽数浮上心头。
他抬手,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经热水长久浸泡,僵硬紧绷的指节终于缓缓舒展,这一日风雪受寒带来的肢体酸涩尽数消解。可胸腔里郁结的闷堵,半点不曾松动,始终沉甸甸卡在心口。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径直将整张脸埋入温热水中,直到肺里的气快憋不住了,才猛地抬起头来。水花四散飞溅,落得桶沿、地面到处都是。
这点郁结,此后两日始终未曾消散。
韩今霖的调令送出去之后的头两日,谢元佑刻意克制心绪,再未去见姜南绍,整日守在司理院埋头处置公务。
只是魏嵚远赴河南府,身边骤然缺了最得力的人手,他便从司理院胥吏里临时抽调了一名姓孙的小吏随侍听用。小孙手脚勤快、头脑机灵,唯独性子碎了些。
跟了两日,小孙私底下跟同僚嘀咕了一句:“司理这两日怎么老往门口看,看着心绪不宁的。”
谢元佑自己都没察觉,他这两日看卷宗看到一半,听见外头马蹄声,便会停一停。等那马蹄声从院门口过去了,才重新把视线放在卷宗上。
到了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连绵下了几日的雪停了半日,风里的寒气稍稍缓和。
司理院门口的积雪被扫成一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小孙快步走入值房,躬身向他禀报盯梢人手传回的消息:这两日姜南绍行踪极安分,极少踏出院门,偶有外出也转瞬折返;往来访客仅有一名固定送货老者,再无其余生人登门。
谢元佑指尖轻轻敲击案边,眉宇微蹙。他全然不信姜南绍会就此安分,绝不会骤然收敛所有动作。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一时想不透哪里不对。
“你吩咐下去,暗中尾随探查,留意沿途所有异常。姜南绍院落外白日里,不可断了盯梢人手,但凡有分毫异动,即刻回禀。”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值房安排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