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随即对周至语轻声道:“师姐,司理院人手不足,劳烦你随同押送一趟。我另有内情,要单独同谢司理细说。”
周至语点头应允,嘴唇轻轻一动,不出声比出口型,示意她把握住相处的机会。姜南绍偏过头避开视线,佯装未曾看见。
韩今霖同周至语合力,将几名黑衣人逐一拖拽出院门。院外巡夜小吏听见动静,正提着灯笼匆匆赶来,韩今霖远远扬声招呼:“过来搭把手!”
杂乱脚步声渐渐走远,一行人押着人犯彻底离开了这条巷子。
院中终于清静,谢元佑看着姜南绍,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所以你今夜是故意等他们来的。你拿自己当饵,引这群人现身。”
这并非问句。
姜南绍拍了拍膝上沾上的雪块:“我赌对了。这不,人已然落网。”
谢元佑视线落在她腕间的阴阳环上,忽地想起在永宁寨马市救她的那晚,她掷出阴阳环对敌,事后却没有取回。以她的身手心性,想要拿回一物轻而易举,她却是刻意将阴阳环留在原处。
他此刻才明白过来——她是故意将阴阳环落下,让人知晓她的身份,引人入局。
他喉间发涩,不由得自嘲。前几日他还以司理的身份,出言告诫她远离杨满恪,提醒她此案水深、人心难测,语气强硬,全然是居高临下的说教。如今看来,实属多余可笑。
她哪里需要旁人提点。她以身设饵,从容涉险,非但毫发无伤,轻松制敌,更是早早摸清局势、布下圈套,静待对手自投罗网,可谓筹谋深远。
“杨满恪的人连日在此附近巡查徘徊,确是实情。”姜南绍敛了神色,缓缓道,“但他今夜能恰到好处赶至院中,并非听闻打斗声赶来,而是蓄意在此等候。”
她目光沉静,一语道破关键:“他早已知晓有人要找我麻烦,早已预判了今夜这场突袭。可他未曾提前向我示警,更未上报官府,只让人在此盯住。他要的从来不是救我,而是让我亲眼看见,是他出手护了我。”
谢元佑沉默片刻,道:“他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不止如此。” 姜南绍道,“他更要让你亲眼目睹全过程。你我二人都是人证,经此一事,他在官府眼中便不再是那个涉嫌勾结西夏、私贩青盐的可疑之人,反倒成了深夜挺身相助女冠的仗义良民。这份人情、这份名声,都是他埋下的后手,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谢元佑望着她,话语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醋意:“你既都看穿所有,为何方才还改口叫他杨大哥?”
话音刚落,他便暗自懊恼,只觉自己愚钝至极。
他本该明白,她看得比谁都长远,算计比谁都周密。方才在杨满恪面前流露的几分信任温和,从不是天真轻信,而是她抛出的鱼饵,故意让杨满恪自以为计谋得逞、稳操胜券,安心继续伪装,等着他慢慢露出破绽。
姜南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想让一个人露出马脚,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这么说,你一直在怀疑他?”谢元佑轻声发问。
“我对所有人都存着提防之心。” 姜南绍语气清淡,字字明晰,“谢司理,自然也包括你。”
熟悉的灼痛感骤然在胃部翻涌上来,谢元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腹,喉头发紧,嗓音微微发颤:“连我也在你的猜忌之内?”
姜南绍语调清冷:“莫非只因你是司理,便该是例外不成?”
话音未落,她余光一瞥,方才留意到他竟是赤足站在寒凉院中,脚上的布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冻硬。
姜南绍低头看着他的脚,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进屋说话吧。你再站下去,脚非得冻坏不可。”
她转身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回望:“你的鞋呢?”
“听见动静,出来得仓促。”谢元佑跟上去,哑声道,“忘了穿上。”
姜南绍未再多言。她推开堂屋的门,摸出火折子点了油灯。
谢元佑站在门槛边,脚底的雪水在门槛上洇出两片模糊的水迹。
“还不进来。”姜南绍头也不回。
谢元佑这才迈过门槛,寻了张凳子坐下。姜南绍从里屋翻出一双旧布袜,丢到他膝上,又去院里的水井边打了半盆凉水回来,搁在他脚边。
“将湿布袜先脱了,把脚搓热,再用凉水浸泡。若是直接烤火,脚怕是会生冻疮。”
他脱了湿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脚,脚趾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弯下腰去搓脚时,手指也在打颤。
姜南绍坐在炭盆边,手执火钳拨弄炭块,目光落在炭火上,像是根本没在看他。
过了会儿,新炭烧透,屋里渐渐暖了起来。
她将火钳往炭盆边一搁,起身朝他走过来。
“你的手冻得也僵,这般胡乱揉搓,便是搓到天亮也暖不回来。”
话音落,她屈膝蹲身,将脚边的水盆轻轻推得更近,而后伸出指尖,轻轻探了探他的脚背。
她的指尖竟是凉的。
谢元佑双脚冻得太久,皮肉早已麻木僵硬,他下意识想要缩脚避让,脚趾微微蜷起,身子却僵住未动。
姜南绍的手已然稳稳覆上,轻轻按住他的脚踝。
“别动。”她出声制止道。
谢元佑瞬时僵在原地,再不敢有半分动弹。
她指尖微凉,贴上他脚踝时,他却觉得一阵灼烫,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