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凉州城头。

欧阳华独立城楼，手扶雉堞，目光越过苍茫戈壁，向西凝望。那里是西夏的方向，是他苦苦期盼了整整一个月的援军来路。

城下，三千残兵正在埋锅造饭。炊烟稀薄，仿佛随时会被晚风掐断。士兵们的甲胄早已残破，刀剑卷刃者过半，可每个人的眼睛都还亮着——因为他们知道，西边有援军正在赶来。只要撑到西夏铁鹞子踏破黄沙，金国完颜兀术的大军便不足为惧。

“将军，该用饭了。”

亲兵端来一碗粟米粥，碗边还搁着一块干饼。欧阳华接过，却没动口，只问：“派出的探马可有消息？”

“还未回来。”亲兵低头，“这两日派出去七拨了，往西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欧阳华心头一沉。

他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忽然想起赵灵月临别时说的话：“我此去西夏，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必有回音。欧阳大哥，你无论如何要撑住。”

今日已是第二十七天了。

探马失踪，要么是遭了金兵游骑，要么是……西夏那边出了变故。

“再派一拨，多带干粮，绕道祁连山南麓，务必摸到西夏边境。”欧阳华沉声下令。

亲兵应声去了。

欧阳华这才端起粥碗，却看见碗中的粟米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他叹了口气，三口两口喝完，将那块干饼揣进怀中。这饼他舍不得吃，等会儿巡营时，或许能分给哪个伤兵。

夜风渐起，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欧阳华正欲下城，忽见城下有人影晃动。借着火把光亮，他认出那是斥候营的副统领，姓马，单名一个骁字，是军中脚力最快、目力最锐的探子。此刻马骁正连滚带爬地奔上城楼，脸色煞白。

“将军！大事不好！”

欧阳华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慢慢说。”

马骁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属下带人往西走了三百里，在合黎山北麓遇见了……遇见了金国骑兵！人数至少五千，正在山北扎营，看旗号，是完颜兀术帐下的精锐‘苍狼军’！”

城楼上几名偏将闻言，脸色齐刷刷变了。

“苍狼军”是金国最凶狠的骑兵，来去如风，嗜杀成性。他们出现在合黎山北麓，等于堵死了西夏援军东进的所有通道。

欧阳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遭重锤。

“可曾见到西夏军队踪迹？”

马骁摇头：“没有。属下在山上埋伏了一夜，只见金兵往来巡逻，却未见半个西夏兵卒。更怪的是，金兵似乎知道我们在往西边探路，把守得极严，属下是趁着夜黑从悬崖上缒下来才脱身的。”

欧阳华沉吟片刻，问：“你说金兵知道我们往西探路？”

“是。他们甚至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若不是属下多了个心眼绕了道，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这话一出，城楼上一片死寂。

副将刘武沉声道：“将军，金人怎会知道我们的探马路线？除非……有人泄露了军机。”

“你是说我们军中有奸细？”另一名副将赵虎瞪圆了眼睛。

“我不是那意思。”刘武连忙摆手，“我是说，或许金人已经算准了我们要向西夏求援，所以在西面设卡。”

欧阳华抬手制止众人议论，目光深沉如渊：“无论如何，援军未至，金兵堵路，这是明摆着的局。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城头加双岗，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众将应诺，各自散去。

欧阳华独自留在城头，望着西方沉沉黑夜，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焦虑。

赵灵月，你到底在西夏遇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她一身劲装，策马西行，眉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决心就能做到的。

这一夜，欧阳华辗转难眠。

他躺在大帐的行军榻上，听着帐外风声呜咽，忽然想起三年前与赵灵月初遇时的情形。那时他刚在河东一战中崭露头角，金兵压境，朝廷却下旨让他退守。他据理力争，反被主和派弹劾。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赵灵月来了，带着她父亲的亲笔信，以及一个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提议：“欧阳将军，家父愿联络西夏，共抗金虏。”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她不仅懂兵法，通谋略，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肝胆。只是她终究是女儿身，在那个以男子为尊的世道里，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欧阳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他不能倒下。

第二日清晨，欧阳华正在城头巡视，忽见一名守城士卒指着远处惊呼：“将军快看！有人来了！”

欧阳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边官道上，一骑绝尘而来。那马跑得极快，却踉踉跄跄，显然已是力竭。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

“快开城门！”欧阳华喝道。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那匹马便一头栽倒在城门口。马背上的人滚落在地，一动不动。士卒们围上去，将那人翻过身来，只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尘，嘴唇干裂，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还有气！”有人喊道。

欧阳华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那汉子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欧阳华，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欧阳……欧阳将军……”

欧阳华俯下身去，听见那汉子断断续续地说：“赵……赵小姐……密信……在……在怀里……”

说完，那汉子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欧阳华伸手探入那汉子怀中，摸出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欧阳大哥亲启”五个字，笔迹清秀而急促，正是赵灵月的手书。

欧阳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欧阳华一字一句地看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信是这样写的：

“欧阳大哥：

见字如面。灵月此去西夏，九死一生，方得此间真相，不敢隐瞒，故冒死遣人送信。

西夏局势已变。金国遣使赴兴庆府，以重金厚利诱西夏主和派。李乾顺本已答应出兵，然金国忽在边境集结十万大军，声言若西夏援宋，便即刻兴兵问罪。西夏朝堂大哗，主和派趁机发难，主战派尽遭贬黜。

铁鹞子已被调往东北边境防御金军，无法东进。更糟的是，西夏主和派已探知大哥驻守凉州，正暗中遣使赴金营，欲将大哥的行踪部署尽数出卖，以换金国不侵西夏之诺。

灵月得知此讯，连夜出逃，却被西夏骑兵追杀，随行十二人，仅余三人。幸得家父旧部相救，方得脱身。然灵月现已无法亲率援军前来，因西夏已在边境设卡，凡有带兵东向者，皆以叛国论处。

大哥，凉州不可守。金兵不日将至，西夏非但不会来援，反会落井下石。速退！速退！速退！

灵月愧对于你，无颜相见。只盼大哥平安，他日若有机缘，灵月定当负荆请罪。

赵灵月泣血顿首”

信纸从欧阳华手中滑落，被风吹起，在城头打了几个旋，飘向城下。

欧阳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周遭的将士们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围拢过来。副将刘武捡起那张被风吹回的信纸，扫了一眼，顿时面如土色，颤声道：“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