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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独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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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一室通明,屋内各处被照的一览无余。

赵霁衡动动眼皮,从昨日宿醉中缓缓醒过来,他打量着四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背后的闷痛就抢先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嘶——”,这床也不硬啊,怎么躺的腰酸背疼的。

对啊,怎么这么疼?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训练出的灵光脑子,此时可谓功不可没,仅片刻,从昨晚被安长筵半搂着回屋,到抱着人家袖子举止轻浮的种种细节,都分毫不差的在他脑中复现了出来。

赵霁衡活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真的反应过来这些冒犯的举动全都是他对安长筵做的,他把自己整个人往锦被里一埋,生无可恋地想:昨晚站栏杆上怎么就没摔死他呢。

就在赵霁衡捶胸顿足,恨不能以死谢罪的时候,一个又凉又硬的物什忽的硌住了他胸口,他胡乱抓起来一看,这是……长筵的玉佩!

他抓起来仔细端详着,心想长筵玉佩都落这儿了,究竟是无意间丢下的,还是……一时气愤,直接摔他身上就走了?!

光是想想后面那种情况的可能,赵霁衡就心慌的不行,他胡乱把玉佩往怀里一塞,鞋子也顾不上穿,提在手里便光着脚往外跑。

“侯爷?这是要去哪儿?”在门口恭候多时的吴伯被吓了一跳,却也不忘自己公子嘱咐,装作恰巧路过的样子,随口道,“怎么鞋也不穿好,身子再好也不能这么糟践啊。”

赵霁衡见了吴伯,马上止住脚步:“吴伯,你看见长筵了吗?他在哪儿?”

“公子他一大早就被陛下叫进宫了。”吴伯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可也说不上来什么,“侯爷若无急事,不如先回府等候,陛下那里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入宫?陛下这个时候叫他能有什么事?”赵霁衡皱紧眉头,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长筵不是说昨日陛下见过他,便没事了吗?今早又唤他,难道是昨日出了岔子吗?可他回府后没什么异样啊……”

“侯爷放心,只要没有特殊事由,陛下三五不时传唤公子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仔细想来,还真是吴伯说的这样,要不是他们回京后的波折接连不断,长筵只能被迫歇在府中,皇帝定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把人叫过去。

怎么办事就那么体贴周到,那么招人喜欢呢。

思及此,赵霁衡也没回屋,站在原地抻了抻自己的衣服,又靠着自己稳如泰山一样的底盘,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穿鞋,边走边神色恍惚地向吴伯摆了摆手:“长筵若是回来了,劳烦您告诉我一声。”

“……是。”吴伯终于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

侯爷今日喊的几声“长筵”也太黏糊了,细听竟还听出点儿心虚。

被喊的黏黏糊糊的安长筵此刻正端坐于书案前,手里捏着陆砚的信,目光一直放在纸上,像在看信,又像在发呆。

陆砚的信和他人一样,话少又精准。信上说,他的人发现调查水患难民踪迹的不止有他们,还有四皇子,虽没有确凿证据,但大体也可以确定。

安长筵手抵额头,看着这信,不免有些烦闷,连带着对咸安帝也有些怒气,只管生不管养,现在兄弟阋墙、不惜残害百姓也要给对方使绊子,而他还只顾占着皇帝的位子,忙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宴会和祈福。

安长筵揉揉太阳穴,尽量平静下来去想这件事。

虽然这事是四皇子办的难看,把那么个只知吃喝嫖赌的人放在了最需要殚精竭虑的位置上,可是皇帝未必这样想。

这人和章家有关系,那就是和裕亲王有关系,裕亲王在世家中的分量不容小觑,即使多年来保持中立,太子的母家也多少和世家沾着边,一下就把责任推到了太子身上。

四皇子向来得皇帝喜爱,只要顺着皇帝的心思说,就算指鹿为马那也是对的。随便塞个什么名头往太子身上一扔,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说一切都是太子逼迫他做的,再联系上太子此前称病的种种行为,更能坐实了太子的居心叵测,譬如联络世家让幼弟背锅,自己好从中获利,顺便让弟弟失了宠信。

即使四皇子自己也会被斥责办事不力,可那也不会有太子联络世家,残害百姓的名头大,可谓四两拨千斤。

安长筵轻笑一声,这种事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还要问问是不是幼子故意捉弄人,但放在咸安帝身上,便是谁最有可能威胁他的帝位,那就是谁的错。

多年来对四皇子的喜爱,也不过是为了制衡太子而已。

他摇摇头,提笔在铺展的宣纸上挥墨——若真是四皇子,那这人的用处就大的很,不会有性命之危。陆兄只需在他们救人之前设法见那人一面,不要暴露身份,问问这几个问题,剩下就随四皇子去。

他又写了几个要弄清楚的问题,方一搁笔,吴伯便敲门进来了:“公子。”

“吴伯,你来的正好,一会儿把这封信交给安宥,让他尽快交到陆砚手上。”安长筵一面折好信纸,一面将那纸条烧了。

“是。”吴伯接过信封收好,想起那一声声黏糊又心虚的“长筵”,心里想问,又怕更惹公子心烦,只好如实道:“侯爷已经走了。”

安长筵手指微蜷,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公子怎么又进宫了,是不是陛下找您麻烦,我让候爷放心,侯爷便说您回来了知会他一声就好。”吴伯到底忍不住,又补充了句:“侯爷走的时候,瞧上去是有些伤心的。”

伤心?他有什么好伤心的?一切都依他、都让他,随心所欲也不为过了,还有什么好神伤的?

安长筵想起昨晚的事就头疼,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他拎着人后领子摔床上的时候给人砸坏了?还是一早醒来没看见他,以为把他惹生气了,暗自忐忑?

他越想越乱,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玉佩,结果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向腰间,发现腰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玉佩是昨晚落在那儿了。

吴伯看着自家公子黑一会儿红一会儿的脸,不敢擅自打扰,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最后,安长筵往椅背上一靠,阖着眼对吴伯道:“你先下去吧。”

“是。”吴伯应声答道,走出门前还是不放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家公子正十分用力地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道,还得赶紧吩咐人给公子送点清热下火的菊花茶。

安长筵一会儿是对确认了这件事情的震惊无措,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这种处理办法并不妥当,平白惹霁衡伤心。

手中没了玉佩把玩,心烦意乱的气闷一时也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早上江启说的话。

“情爱一事最是繁复,与其强行矫正,不如听其自然,他一时上头也好,情根深重也罢,你与平时一般无二,才是不让这份感情继续加深的最稳妥的法子。”

“再说了,赵霁衡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往后几十年能就只喜欢一个人?你放宽心便可。”

安长筵心中不停默念江启那句“往后几十年能就只喜欢一个人?”,虽然他相信霁衡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但那也是对心爱之人的。

至于他?不过是情感模糊不清时的一个寄托而已。

是了,想想霁衡情窦初开时便去了军营,短短几年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期间艰辛不必多说,现在空了下来才有时间琢磨这些。

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赵霁衡一口咬在他眼睑下面的痣时,除了对不住,还说,他也准备了生辰礼。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以后听你的话,相信你,再也不惹你生气,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死皮赖脸贴上去,好不好?”

真是闹心。

这段话他都没好意思和江启讲。

还不如让他去面对皇帝那张脸,到朝堂上勾心斗角,也比现在痛快。

敲门声再度响起,安长筵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如平常:“进来。”

“公子,陛下下旨,让您现在进宫一趟,商议祭典一事。”吴伯一脸无奈看向安长筵。

……话果然不能随便乱说。

另一边的赵霁衡,即使心不在焉,凭着自己扎实的下盘,身上的穿戴也早已整洁合礼,连面具都妥帖戴上了。

他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是滔天巨浪。

他昨晚,真的,真的,亲上去了!

嘴角一下,脸上……数不清下,而安长筵,只是,轻轻把他甩开了。

没有动手。

是不是心悦他?

可是,之前说赐婚这人还不情不愿的。

不情不愿,其实也算另一种不好意思吧。

那他之前送我走,是不是因为察觉到对我不一样了,他那般讲规矩的人,定然是受不了的。

赵霁衡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刚出安府后门他便有些后悔,自己不能就这么直接走了。马上调转脚步,准备回去等安长筵,告诉他不必在意,心悦自己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换了方向,那一脚还未落下,他又想到:“然后呢?然后他要说什么?他赵霁衡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他整个人又转了回去,开始想两个人以前的事。

时间过去太久了,好多事都记不清,记忆褪了色,还得时不时拿出来回忆一番才不至于音信全无。

第一次见的时候,赵霁衡才四岁。

那是安家入京的第一天,安伯父安伯母带着才七岁的安长筵登门。

原本安家就在京城,听说是长筵的祖父犯了事,这才举家被贬谪出京,具体犯了何事大人们也不提,只说是惹得龙颜不快。

俩人见面前,都被自家父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两个小孩儿往那一站,一个乖巧懂事不多话,一个神情傲娇却也耐着性子听父母们寒暄。

玉雪可爱,白白嫩嫩,都是极招长辈喜欢的脸。

所有人都觉得赵霁衡第一次见安长筵时,对他十分地看不顺眼。

可赵霁衡自己知道,当天耐着性子坐那儿并不是为了什么争强好胜,和安长筵比比谁才是乖孩子,那样也太没意思了。

他就是喜欢。

喜欢安长筵温柔干净的样子,还喜欢安长筵笑眯眯看着他的样子,更喜欢他失手打翻茶水,明明自己也被浇了一身却先关心他有没有伤到的安长筵。

若不是父亲一见面就夸安长筵如何如何好,还顺便说了两句自家儿子不争气,赵霁衡是非常想仗着自己年纪小,冲上去抱抱安长筵的。

但是不行,小赵霁衡挺了挺背,若自己也如此喜欢安长筵,岂不是在爹爹面前丢了份儿?

于是他装作乖巧模样,像是刻意和安长筵较着劲儿似的,一直跟在安长筵旁边,还不忘端着侯府小世子的架子。

自己在心里悄悄默念道:“这哥哥怎么还不跟我说话?赶紧夸夸我啊,只要他承认我比他要强,我就勉为其难地和他玩儿一会儿。”

只可惜安长筵没看懂他的心思,只一味向这个一脸不耐的小孩儿笑。

赵霁衡也没办法,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之后每次见也讨厌不起来。

小小赵霁衡就这样辛苦地端着架子,每天乐此不疲地去看安长筵。

当年安长筵父亲是工部尚书,安长筵母亲精通药理,也时常跟着到全国各地督办。

比邻而居,父母不在时,安长筵自然而然就被放在了赵家。

这样日日端着架子寻人的日子,赵霁衡也过得不厌其烦,可天有不测风云,老忠勇侯不常在家,一在家就抓着赵霁衡的武功和学业不放。

偏偏那日,赵霁衡嫌夫子讲课无聊,提前在客房放了茶歇点心,找了个理由把夫子骗了进去,上好锁,自己悠哉悠哉地回到授课的屋子看了半天的话本子。

看累了,又爬树上捉鸟活动筋骨,自己和自己闹了半天,最后直接困得在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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