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另一个空包房,龚玉和他对侧坐着。
出事后,听婉娘说过了,龚玉找过他好几次,都被婉娘躲过去了。
程风也不算刻意躲他,那段日子,他的确是谁也不想见。
好在龚玉也没主动提,只是道:“你开车了吗,可以喝酒吗?”
“没开车,不喝酒,”程风道,“萧止不喜欢我喝酒。”
“萧止......”龚玉倒酒的手顿了顿,“好像听你提过,你的那个前男友?”
“嗯,初恋。”
“哦......知道,你以前喜欢过他。”
“我一直喜欢他。”
这下龚玉顿下了手,道:“你们......和好了?”
“暂时还没有。”程风想从包里摸烟,又想起萧止也不喜欢自己抽烟,放了回去。
他继续道:“会和好的。”
如果萧止不喜欢他了,他就努力......让萧止重新喜欢上他。
“程风......”龚玉喊他。
程风皱了皱眉,龚玉一直叫他程新凤,除了第一次告白,和现在。
龚玉仰起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在光线昏暗的包房中凝视着他,以一种悲伤的神情和语气,缓缓道:“程新凤......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哪怕......一瞬间。”
“没有。”
有些熟悉的对话,程风依然斩钉截铁的回答,起身就想走,龚玉在身后喊道:“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龚玉道:“费尽心机把我从周城星手里救出来......替我重新找公司......你生日的时候还在陪我打官司......”
他道:“一瞬间都没有吗......程新凤,我只想要你一个......回答,真心的回答,这没有旁人......不会有人告诉萧止......我也不会......纠缠你......”
“真心话,”程风道,“没有。”
他看着前方的包厢门,仿佛下一刻萧止就会闯进来接他。
他道:“我不敢......”
他知道萧止还没来,也知道包房外没人,但他还是道:“我不敢,真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只在对龚玉说,或许也是对自己说,对萧止说......他继续道:“不是没有过很多个时刻,龚玉,我们也曾日夜相对,一起共同进退,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可我就是......不敢。”
他不敢......他害怕,害怕自己哪怕有一瞬的心动,一瞬的背叛。
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不敢去想象没有萧止的以后......其实他从未想象过,分开两年,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萧止都还一直在一起......
有时候下了戏,回到空荡的住所。他还会戏精地冲空气撒娇,喊萧安索名字,让萧止抱他,亲他。
他哪有一刻忘记过萧止。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新的,鲜的,对的,错的选择。
什么都可以失去,重来,只有萧止,唯有萧止。
他已经决定了,他再失去任何,也再绝不会与他的萧安索,再度分离。
他开口道:“我不敢,不敢......我只爱萧止,和萧止当时在一起的任何一天,那么幸福的每一天......我还当...是寻常,现在......我......”
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和萧止共有从前,再续情缘。
“我知道了,如果......没有他,”龚玉道,“我们是不是......才会不一样?”
“没有萧止,‘程新凤’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这两年,分离的两年,他给自己的答案。
他从前......并非恐惧萧止的爱意。他恐惧的是——他无法承担萧止的爱意。
萧止爱他?为了他,放弃了......几乎一切。
他呢,他舍不得萧止,也舍不得别的。
他那么......不肯决断。他还——那么脏。
其实......他在逃避的......哪里是萧止......一直是,自己。
程风想起第二次治疗,萧止出差,他单独去见了程医生。
程医生对他说了一些话:“你的睡眠障碍,也许前期跟那场伤害密切相关。”
程医生道:“只是这场伤害,遗留给你更多的是,愤怒,羞愧,憎恨,以及一开始深深的恐惧......而你后来的睡梦中,常有逃避。”
程风不说话。
程医生道:“我们在治疗中,你对那个人连同他的伤害,言语提及虽然艰难,但并不算逃避,我也去细细了解了你和天海公司的纠纷,你在和周城星的对峙官司中,激进,主动,狠戾。换言之,你的确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出现过应激反应,无法入眠,无法面对。但随着时间过去,你并不如你自己想的,那般?极度恐惧那一次的伤害,恐惧那一个人。而在交流中,你也表达过,梦见周城星的次数在这几年里逐渐减少,与之反向的是,你梦里的恐惧逃避却越来越深。”
程医生轻声道:“也许,那一次伤害,在往后的时间里,被你当作了逃避的一个支点,也可以说借口。”
“我......我不知道。”
程医生道:“方便告诉我,你和第一次陪同你治疗的那位朋友的关系吗?”
程医生这样问。程风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默了默:“他是我的......爱人。”又道:“可是...我们分开了。”
程医生温声道:“那么。你选择和他来这里,在他面前,将这段经历剖开,你最深处的恐惧和逃避,和他,是否有关?或者说,你这样做,有自己的打算。”
程风道:“我......”他到底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萧止回我身边,”他有些难言,“如果他知道周城星......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会更同情他,也许会愿意留在他身边。
程风道:“我想留住他,如果不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他。”他只能这样才能留住他了......博取爱人的同情。
程医生看着他,程风继续道:“我也想......回到从前,不想再...失眠了,我好怕做噩梦......我好讨厌睡不着觉,我好讨厌......睁眼没有萧止的生活,我好讨厌,他在我身边,我却只能隔着一条银河,我好讨厌......把他弄丢了的......程新凤。”他终究道:“是我把他弄丢了......我逃避的恐惧的......是萧止,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程风眼眶无泪,眼角却泛起了红,“我害怕他的感情,我害怕看到他,我害怕他质问我,我害怕他一次次的被我伤害,我只能看着他被我伤害,我害怕......他爱我。”
程医生这次默了良久,才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爱你’,”程医生一字一句地道,“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程风抬起头。
程医生道:“你是我的病人,我对你做过详细的了解,你热爱表演,真心喜欢这一行,”他缓缓道,“但你潜意识里,你的梦境里,你的生活中,已经有很多具体行为出现显化过,比如,和你爱人之间的争吵?关于你的热爱。你爱人在梦境里频繁出现,包括当时梦境所反映的现实,你们产生的分歧,你碎片化的梦境,夹杂你和爱人的争吵,梦境里,几乎是没有来因地开始,化为一句一句的质问,最后在潜意识里全变成‘那一夜’的侵害,你不自觉地把所有的恐惧,都尽数交给了那场侵害,反复梦见,反复恐惧,接着才有后来,心理上极致的逃避。这所有情况,都只能如你刚刚所说,你也在......同时惧怕你的爱人。”
“我......我不知......我......”程风哑口。
“鉴于梦里。每一次你爱人对你的质问内容......都有关于你的职业,你的梦想。”程医生直截了当道:“如你所说,你惧怕他的爱意?”他放柔了声线:“还是......惧怕他会让你退出这一行。”
这一刻,程风沉默了。
“我想你自己可能?隐约知道一些,”程医生继续道:“周城星那次事件,让你恐惧加深,慢慢...状态达不到平衡。你潜意识害怕你的爱人知道,有害怕他受伤害,害怕他怕你受伤害了难过,也害怕...在爱人和热爱之间有一天要做出选择。那时候的你,没有办法处理这种关系,你下意识选择了隐瞒,独自面对,可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依旧失去了爱人。”
程风......点了点头。
程医生叹息道:“你恐惧的,或许?跟自己所说的恐惧相关,你说你害怕自己承担不住,你心爱人的爱意。你不想失去他。但也不想失去‘它’。你内心真正害怕的是否...是:你的爱人,会让你失去它。二者必须择其一,你觉得你对不起你的爱人,对不起爱人的真心,因为你做不到放弃,梦想。”
程医生一直看着他:“故而你觉得害怕,也自责于承担不住爱人的爱意。而现在你选择在爱人面前剖开事实。其实是因为你寻到了更为恐惧的,你真的失去了爱人,这一切比你想象的还不能接受,你害怕,他离开你,你恐惧,爱人眼中日益消失的爱意。你宁可把早已压在心底的伤疤再次拿出反复伤害自己,就如你所说,你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他了。”
程风微微垂下了眸,道:“我好像......我不是没有细想过,可我......”他终究是道:“是的,比起之前的一切,我现在一想到萧止可能会不爱我,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
程风道:“我可以不是程新凤,但我要我的萧安索。”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能认,程医生说的没错,他这些年并非没去深想过,可他却一直在逃避,逃避萧止,逃避自己......
“我真的......”程风道,“从来都不想失去他......”
可最终是,狠狠伤害了他......
二者择其一?可是这二者里面......萧止是他的唯一。
程医生叹道:“这次的治疗先到这里,下一次,和他一起来吧。”
程风默了一默,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