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瞅准时机,蓦然敛翅落下,金色的双爪死死踩住文鳐抽搐的躯体。死里逃生的黑雾被火魂芥的阳焰牢牢压制,缩回文鳐体内,不敢再出。
众人惊魂未定。
敲雪踩着水,怔忡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下一秒抬起头,怒目瞪着长钟。
长钟欲盖弥彰地背过手,装作无事发生。
敲雪背手抹了唇边血,冷声道:“还给我。”
长钟见藏不住,闭了目,摇头道:“你如今不能再用魂芥。三尺水先交由我保管。”
敲雪反唇讥道:“你现在都无法控水,用得了它么?”
长钟不语。敲雪继续说:“此地没有可征用的语芥。若那东西再出来,凭你现在的魂芥,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能护住瞿如和文鳐的魂芥?”
长钟目移:“敲雪,这儿还有火真尊呢。”
敲雪眉心紧蹙,质问他:“你把她当我们的人?”
戴天航小声问观音:“……他们俩到底谁是谁的师父?”
观音轻咳了一声,继续装哑巴。
“……这浓雾怎么还不散?”于子夜望向鱼鳞穹幕:“啊,不是浓雾,是这画面本身是黑的!这是怎么回事?……诶,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网绳残片,来源可信?”鱼鳞穹幕漆黑一片的画面中,一个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观音和敲雪听到这声音,瞬间变了脸色。
观音看向长钟,颤声道:“水恒尊,这是……”
长钟也是一愣,回神颔首道:“……是我曾经的声音。”
“今日破晓时,有扶桑子于獬豸台扫洒时在台上发现了这个;附带的留声芥球也被处理过,看不出语芥特征。我和石中尊已与扶枢院诸位扶桑君同僚检查过,网绳残片上确实只有陵蛇和精卫的魂芥痕迹。”
是旭松在说话。
“那也不能说明,这网绳残片在此前没有其他人碰过,”一个细嫩的稚童之声传来:“瞿如发明的匿痕就可以隐藏魂芥的留痕,这个芥球经过类似的处理。”
观音瞪大了眼睛:“这是……气幻尊虹的声音!”
长钟道:“嗯。这是獬豸台最早期的会议之一。当时除了火真尊和石无尊,其他十位主神都在场。”
画面中,一个男声说:“是啊,拿出这份证据检举陵蛇、要求彻查火真尊一事之人,刻意隐藏了自身的魂芥;可它若真是光明磊落,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隐藏身份?”
男声掷地有声、语气不容置喙,正是气动尊兑震。
一个温和清朗的女声道:“气动尊此言差矣。检举者害怕报复,隐藏身份自我保护,原是人之常情。”
兑震冷笑:“水静尊,此人拿出此物证,检举陵蛇,是想为火真尊平反。火真尊是何人?而被检举者陵蛇不过是天工庐区区一介学徒!此人既敢为火真尊伸冤,背靠大树,又怕一个学徒什么报复?”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诚如气动尊所言,若双方真的身份悬殊,此人便更不可能无故诬陷一个小学徒。这网绳材质特殊,原不是天工庐一介普通学徒拿得出来的。陵蛇不过是一个引子,而精卫猎日之事本就疑点重重,依我看,此事确实需要彻查。”
“水力尊,这是哪位神尊?我一时竟听不出来。”观音问。
敲雪默不作声。长钟道:“这是水容尊鲸鲵,建制最初的水语三尊之一,你们成为语者时,它已故去许久了。不知道是正常的。”
“我看,既然网绳之上魂芥证据确凿,不如先宣陵蛇问过一番。至少,目前连检举者是何人都不知。火真尊现下在南境闭门不出,若不查陵蛇,这案子无从下手。”壬泽道。
旭松道:“水静尊说得在理。劳烦几位扶桑君带陵蛇语者上来。”
画面中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响动、衣料摩擦声。片刻后,陵蛇问候行礼的声音传来。
“诶,有画面了!”戴天航怪道:“不过这画面的角度怎么怪怪的,好像藏在角落里?”
于子夜道:“……这是獬豸台的监控视角?”
突然,她双眼发光似地盯住鳞幕中央神座上的一人,目光像晒干的沥青一样胶住了。戴天航顺着于子夜的目光看过去,也顿时呆住了。
观音有点好奇,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没找到画面中有什么异样,问:“你们俩到底看到什么了?”
戴天航努力地收了收下颌,指着神座上那人道:“仙……仙女……”
于子夜泫然欲泣,失语片刻,祈祷般地轻声默念:“……老天奶,救大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戴天航:“两只眼睛还是一金一蓝的……”
于子夜:“好像一只漂亮的波斯猫……”
观音转头看了看边上满面尴尬的师祖和脸色不虞的师姨,心里狂念几句罪过。
“天工庐学徒陵蛇,见过诸位语尊,”鳞幕画面中,陵蛇神色恭敬,声音却露着不安的颤音:“……语尊们突然宣在下上獬豸台,在下惶恐。”
“语者不必惊惶,”旭松问:“接下来我等所问之事,语者只管如实回答便是。”
“是。”
“语者近来去过何处?都见过什么人?”
“在下一介学徒,素日所见,左右不过是天工庐的同僚,”陵蛇吞了口唾沫:“近日来,除了中央墟岛、月牙洲,只去过……只去过西海。”
“西海很大,北与北地冰盖相接,南至南境炎漠,东岸靠近中央墟岛处又有数座岛屿,语者具体是去了哪里?”鲸鲵问。
陵蛇见瞒不过,道:“在下……在下去了崦嵫山。”
壬泽道:“哦?那儿可是风露版图的最西边了,离天工庐挺远啊。”
陵蛇道:“是……是挺远的。只是……”
旭松道:“有什么事,语者但说无妨。你且放心,獬豸台上所言一切,在场者皆会守口如瓶。”
画面中传来以头抢地的“咚咚”响声。陵蛇叩首道:“请语尊们明鉴!小的……小的只是为了那玄铁沙!”
“玄铁沙?”兑震问:“那是何物?”
“语尊有所不知,玄铁沙是一种炼制武器的稀有原料,极为难得。而崦嵫山山体为玄色,传言道山脚下的黑沙中能淘洗出玄铁沙,在下想去碰碰运气……”
兑震皱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陵蛇身形颤抖,抽泣了起来:“在下已在天工庐当了几百年的学徒……过些日子便是学徒拔擢为造物者的日子了,在下想着,若能得到那玄铁沙……在下……”
它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旭松问一旁的扶桑子:“两位扶桑君近来负责天工庐的事务往来,陵蛇语者所说的玄铁沙,确有其事?”
其中一位毛茸茸的扶桑子答道:“语尊,玄铁沙确是炼制武器的珍稀原料。崦嵫山有玄铁沙一事,却只是传闻而已,并无实证。况且,崦嵫山临近须弥界边缘,大战过后,为语者安全考虑,是禁止私自开采取矿的。”
陵蛇闻言,伏地膝行过去,双爪抱住那位扶桑子的前腿,泣声道:“乌云啸铁语者,在下不过是为了拔擢,一时猪油糊了心,私自去取了那玄铁沙,各位语尊要怎样惩罚在下,在下都认了!但请语者为在下作证,在下素日安守本分,不敢造次……”
旭松见乌云啸铁被那蛟爪钳着前腿,炸了一身的毛,叹了口气道:“罢了。陵蛇,你今早吃了什么?”
陵蛇一愣,支起身子。它实在没想到这出,反而结巴起来:“今早?似乎吃了……”
话未说完,它已经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七寸之处扎着一根细细的松针。
“石和尊,好针法!”壬泽赞道。
“石和尊真乃全风露版图最不会骗人之人。”鲸鲵赞道。
“施针须得对方放松,我这才出此下策,诸位见笑了。气幻尊,气化尊,接下来有劳了。”旭松一挥手,几个扶桑子将昏迷的陵蛇抬到獬豸台中央树根旁的一块隆起的圆形石台上。
厚厚的石台边缘雕刻着古朴的不规则纹样,似星图,又似是藤蔓上生长着果串,难以辨识。那蜷曲无序的纹样和扶桑树虬结的根系连接在一起,仿佛某种脉络。
一个梳着髽髻、彩绫飘飞的妙龄女童从神座上蹦跳着走下来。观音望着鳞幕感叹道:“哇,气幻尊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乌云啸铁歪过头:“诶?气化尊今日来了么?——嗷!”
它脑袋好似猛地被空气锤敲了一下,顿时竖着尾巴飞了出去。
女童叉起腰,奶声奶气地道:“蜃,就知道欺负小语者,能不能干点正事?”
她朝石台上昏迷的陵蛇努了努嘴:“别磨蹭了,快进去。”
一只嗡嗡作响的蚂蜂从乌云啸铁刚才站立的位置凭空飞起,贴着虹粉雕玉琢的面孔飞了几圈,随即停在石台上,化作一条满身粘液的蠕虫,爬到陵蛇嘴边,卖力蛄蛹了几下,却怎么也钻不进去。它似乎尴尬了一下,重又化作一条油光锃亮的硬壳蜈蚣,撬开陵蛇的嘴,钻进了它的身体。
观音本来看见好吃的,对着鳞幕馋得流口水,见于子夜用见鬼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擦干口水:“啊啊,气化尊是这样的,怎么恶心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