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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银鸾遗秘藏身死处 白泽指源醒梦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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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庐内的,浑浑噩噩倒在榻间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浮尘在透过花窗的光斑中飘着,像是鸫的尸体粉末,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我会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

浮尘飞舞,银鸾的声音如同幽灵,在瞿如的脑海中左右摇晃。

一粒浮尘落下来。

瞿如半阖着眼,伸手去挥,那粒浮尘竟“啪”地一声破了——

“首席:若我出事,切忌涉足一切与芥球回收有关之事。首席务必以自保为上。银鸾敬上。”

银鸾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中传出。

竟是一粒传声芥球。

话音仓促,显然是匆匆忙忙录下的。

瞿如愣住了。

它猛地坐起来,抓住绒羽的根部,用锐利的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银鸾猜到自己会出事?!

……既然如此,以银鸾的心细和城府,它那晚对金鸾所说的“要折回去拿东西给丹木”,便绝不是说给金鸾一个人听的。

周遭在嗡鸣,瞿如痛苦地捂住脑袋。

这句指向明显的证词,一定会让扶枢院将同谋的主要嫌疑聚焦在丹木身上,也会导致精卫和丹木被严查。而这恰恰说明了,丹木不可能是真正的同谋。

直觉告诉它,银鸾在用这种误导,掩盖另一个身在暗处的人。

瞿如突然想起,方才飞廉部的人问讯时,提到精卫和丹木昨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而顺着金鸾的证词查,扶枢院无伦怎么查,都只会是死胡同。

……那么精卫和丹木的不在场,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经银鸾提醒,事先有所准备?

……如果是经过银鸾提醒,它为何不跟自己讲?!

出关那天,银鸾提起有关返芥囊之事时,看上去就心事重重。原来那时不是它的错觉。

重重迷雾中,有一件事情变得无比清晰:银鸾在查有关芥球回收的事,触怒了以陆吾为首的绛服。

瞿如想起那日在獬豸台边与银鸾聊起返芥囊的闲话,它陡然意识到,银鸾或许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了——鸫是因为在受绛服欺压时、银鸾仗义出手而与它相识,但这其实不是银鸾的作风。银鸾虽自小心地良善,心思却极为缜密,从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它主动接触鸫这样的预备语者,或许是从一开始,便存了调查返芥囊的心思。

这让它后背发凉。

如果调查返芥囊真的很危险,银鸾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瞒着自己和金鸾?

“为什么……”

“……银鸾,告诉我,到底是谁……”

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造物局经过数千年的换血又早已没有自己亲信。瞿如深知自己只要走出庐门一步,一言一行都会被秉报给陆吾。

枕着那些千头万绪半宿,苦苦思索半宿,终是像残卷片帛,拼凑不全。

不知过去多久,瞿如的泪痕干在脸上,在乱麻般的思绪中昏沉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天工庐还是建制之前的模样,它正乘着和风,展翅飞向整片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浅海波平浪静,三千个天体的制衡之下,此时的墟海并没有明显的潮汐涨落。

庐顶光风大敞的穹顶下,一个熟悉的身形背对它坐在工作台前,在三千轮太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工作台的正上方,自半球状的拱顶悬下一口大钟。

瞿如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向那个背影走去。

大钟突然“铛”地震了一声。钟声荡开,惊起了浅海的浪涛,那个身形却如如不动,安然自适。

瞿如终于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它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首席?”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搁下手中的工具:“是我,很意外吗?”

“我已经万年没有梦到过您了,”瞿如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它胡乱地抹着眼泪,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我以为永远都梦不到你了。怎么会……”

白泽转过身,容颜光华流转,一如旧日:“瞿如,你梦到我,并非偶然。”

“……首席,什么意思?”

白泽笑了笑:“无论如何,谢谢你自己吧。”

“……我自己?”

“哎,不说这个了。孩子,你看上去很痛苦啊,你这么着急弄清事情的真相,是想要复仇吗?”白泽放下手中的沙图,思索了片刻:“这一次是为了你的爱人?你的挚友?还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您怎么知道?”

白泽挪开目光,不置可否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大概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嘿,孩子,听着,‘复仇’不是你的道路。”白泽将手轻轻覆在瞿如的肩上:“你是一名造物者,造物者有自己的道路。”

“可我还能怎么做?”

瞿如发觉自己在近乎失控地哭吼,它在现实中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这万年间,我眼睁睁看着我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被伤害……从千日消失开始,好像有一块白布蒙住了我的双眼,也蒙住了天,我像是被命运戏弄,却毫无办法!”

“……首席,我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们,可我不能连搞明白是谁害了他们、为他们复仇都做不到!”

“瞿如,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可没有叫你就此打住认怂。我的意思是,换一种思路。”

“……换一种思路?”

“做同一件事情,但是把满怀恨意报复的思路,转化为心平气和解决难题的思路——毫无疑问,比起仇恨,你更擅长的是后者,不是么?”

瞿如没有出声。它并没有听明白。

白泽问:“还记得我最初是怎么教你创物与造物的要领么?”

“……夫惟悟谷神玄牝之道以法之,故能创物;夫惟远其法而弃其道,故能造物。”瞿如皱着眉背诵。“首席,我不懂,这和我想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1】

白泽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它。

“瞿如,你从前可是十分不认同这两句话,认为他们自相矛盾。还记得么?那时候你连毛还没长齐呢,就在庐前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与我辩驳,说既然创物要效法一生万物的大道,那么造物的术也应该延续这种大道,尽可能达到与大道相仿的完整,而不是像后半句所说的那样‘远法弃道’。”

瞿如低下头,想起那些纷杂的字纸,挫败地说:“……可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首席,直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明白,您是对的。”

“‘造物是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我想,现在,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对么?”

瞿如点头。

“那么,这世间的一切又是谁的造物呢?”

大钟敲了两声。

白泽在钟声的余韵中走到穹顶平台的边缘。它临渊而立,宽大的袍摆被庐顶的大风拉扯成鼓胀的白帆,仿佛下一秒就要航向远空。

“……一切?”

“风露版图,须弥界。还有,扶桑树。”

“它们从一开始就存在了……我想。”

“是么?”

瞿如无法回答。在白泽赤诚的反问面前,它仿佛回到了过去,重新变成那个垂首请教的孩童:“请首席指点。”

白泽笑道:“傻孩子,我早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不过,或许你需要再有点雄心。试着想象——如果你是创造这一切的人,是先天地而生的造物主,你会怎样设计这个世界?让它怎样运转?又让它往何处去?”

“可我就连……”

“就连我的‘光荣传统’都无法延续吗?”白泽打断了瞿如未出口的自责:“孩子,不要再一味责备过去的自己了。”

“……要知道,我一直很为你骄傲。”它说。

瞿如望着白泽的背影,视线被泪水盈满。

“虽然你可能觉得,哼,这个老家伙早就嗝屁了。”白泽笑着耸了耸肩:“我知道这些年‘造字’让你觉得沮丧和徒劳,但你认清了一切终将远离完整之海的宿命,为人们造出得以摆渡远行的船与桨,你是勇敢的。”

白泽的目光投向扶桑树,枝叶掩映间,小果晶亮隐约,仿佛枝干上未蒸发的露水:“有时候,过于执着地去效法完整,甚至想要以此替代完整,往往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瞿如哑然片刻:“首席,我还是不理解……您说的这些,和返芥囊、银鸾的死、文鳐的失踪、精卫的天罚……究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离开最初的完整之后,一切都仅仅是‘戏仿’而已。”

“……戏仿?”

“好吧,我又太快了,我的老毛病。但原谅我没有时间了。瞿如,我的意思是——想知道真相,你不用搞清楚每一件事的细枝末节。如果你看到湿淋淋的大地,你需要搞清楚地上每一颗水珠的来源、每一道水痕的轨迹,才知道刚才下过一场暴雨么?”

它指了指天空:“造物者的道路是从源头出发,而不是困于千头万绪之中找线索。庸人才那么做。”

“……首席,可如果不这样,我又该怎么做呢?”

白泽转过身:“瞿如,现在开始,忘记那些障目的术吧。从原点出发,从最初的‘道’出发,我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存在一种最简单的解法。”

“如果我解错了,该怎么办?”

“哎呀,别老是这么严肃,人都会犯错的嘛。再说了,就算如果有天,你真得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无地自厝的地步,不是还可以去北境的山地向山神告解么?不管是强大的古神还是平凡的旅人,不管犯下什么样的错误,在那里都会被原谅的,前提么——只要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行。”

“您也犯过这样的过错吗?”

“唔,我不觉得,不过大概,有人这么觉得。大概我那时已经将对错置之度外了,心里只想着,总有人得对这一切负责。”

“……您到底在说什么?!”

钟敲响了三声。

“哎呀,不重要了。”白泽抬了抬眉,对瞿如露出一个懊恼又灿烂的笑容:“我的时间到了。孩子,过来给我个拥抱,好吗?”

它张开了双臂。

瞿如的心跳“砰砰”加速,不知为何,脚下如同灌注了铅水,动弹不得。

“快点,过时不候啦。”

白泽从平台的边缘朝瞿如走来,站在钟下,将瞿如拥进了怀中。

“不,”瞿如在白泽的怀抱里颤抖着:“首席,我不想离开你……”

白泽眷恋地摸了摸它的头:“……‘远法弃道’,本就是离开啊。”

下一秒,它用力地将瞿如推开。

“再见了,孩子。”

连结大钟与庐顶的绳索松开了。

大钟化作一把巨大的铡刀,自白泽的头顶落下。

瞿如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掼下天工庐,在铺面袭来的腥热血光中疾速下坠。

“不!!!”

瞿如猝然惊醒,猛地坐起。

床榻被冷汗浸湿。金鸾一脸担忧地坐在榻边。

“……副座,你怎么了?”

瞿如平息着呼吸,视线中的猩红如同鬼魅的留影,将金鸾和精卫肖似的面孔映影幢幢叠在一起。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啊,那您好好休息,我去熬一碗安神汤。”金鸾套着锁魂枷,笨拙地起身,向庐外走去。

“金鸾。”

金鸾回过头。

瞿如玉色的双眸中映着庐外惨白的天光,整个人透出一种矿石透般坚硬的稀薄,仿佛所有光线都能穿身而过,淡得近乎非人。

它定定注视着金鸾,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为什么精卫选了丹木,而不是你和银鸾……或衔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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