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我”
“送”
“东”
……送东“西”?
瞿如搬出那一层中衔微的旧衣物,揭开最后一张纸,下面是木质的箱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好好一句话,怎么唯独少了最后一个字?
瞿如起身看向苞孢子,苞孢子眯起了眼睛。
金鸾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好啊,竟然还敢耍我们!”
它冲上前去,飞起一脚,那箱子被踹得翻了个儿,倒扣在地,突然“咔”地一声,里头掉下个东西。
金鸾一怔,忙不迭地上前把那箱子翻过来。只见箱底的木板脱落下来,露出最底部的隐藏空间,里面赫然粘着一只乾坤袋。
瞿如打开袋子,里面散落出一大掊泥土、一根树枝,把整个桌案堆得宛若土山。
它又抖了抖,乾坤袋空空荡荡,里头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金鸾抄起桌案上的镇纸向苞孢子砸去:“你们到底有完没完?!用得着大费周章搞这种低级的恶作剧么?为了伤副座的心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很好玩吗?!!”
苞孢子一个闪身消失了,那镇纸把屏风砸倒,屏风又“轰”地倒在了博古架上,眨眼间炉瓶宝器七零八落砸了一地。
那只栽种着海上花的花瓶也碎在地上,泥土和碎瓷把黄色的细花埋在一片狼藉之中。
金鸾知道那花对瞿如意义非凡,也顾不上苞孢子了,忙不迭跪在地上,小心地挪开花朵上的瓷片,将海上花连着脆弱根系包裹的余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桌案上的笔洗中:“副座,对不起,我……”
“等等……”
瞿如撑着桌沿,目光在那笔洗中的海上花与土山之间来回片刻,突然张开双翅,顾不得脏污,将那土山拢起来,将那根纤细的树枝插入了土中。
树枝接触泥土的那一刻,有如游龙入水,瞬间向下生出根系。
只听“咔咔”两声巨响,桌案竟生生被那新长出的根系凿出洞来。下一秒,整张桌案訇然裂开。泥土铺散间,那些根系如同有生的触手,瞬间遍布了所有泥土所在的区域;树冠如同巨掌,顶破数层楼板,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开枝散叶,只在一息之间。
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瞿如和金鸾举目望着室内突然拔起的树木,突然间寒毛倒竖。
“副座,这……这怎么像是……”
“建制之前的扶桑树,没有芥球的扶桑树。”瞿如的声音轻得如同喟叹:“乾坤袋中的那根树枝、那些泥土……是扶桑树的。”
“对,也不对。”苞孢子停在一根新长出的嫩枝上:“那根枝条确实来自扶桑树,但是衔微经过很久的闭关研究和前置处理才得到的,一旦生根发芽,就这世上最接近扶桑树的微缩模型。但同时,衔微语者也说,整个风露版图,再也找不出第二根这样的枝条来了,所以,这次实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么多年来,衔微语者一直在等做这个实验的时机,你可别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恰好想要栽培扶桑树的微缩模型、进行实验,研究扶桑树和芥球的生长?”
苞孢子从树梢上跳下来:“副座,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们俩想研究的东西是一样的,衔微已经把东西都给你备齐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看好这间屋子,别放一只苍蝇进来。”
瞿如沉默了许久。漫长的思索过后,它问:“……语者,衔微猜到了什么?”
“无论她猜到了什么,都先于你太多了。”
“我知。衔微能在我最困惑的时候,给我送来解惑最需要的东西……还严丝合缝地接上了我的猜想……”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瞿如带着一种悲伤又骄傲的语气:“但她如今,确实已不可估量。”
“瞿如副座,你以为我方才在门外的话只是说给那些个打扫卫生的听的?”苞孢子冷声嗤道:“在这个人人盯着你们的节骨眼儿上,淌这趟浑水,若是被人发现了就是沾一身腥。我苦心劝告衔微明哲保身不要惹事,她反而叫我亲自把这东西送来。”
“我才不管她在搞什么鬼!”金鸾愤愤打断苞孢子:“亏得她也知道如今那些伥鬼都盯着我们副座!如今扶枢院来查案的人进出杂沓不绝,把庐内搞成这个样子,是生怕他们找不到理由借题发挥把我们副座拉下水么?!”
“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之处,衔微是对的。”瞿如垂眸看着蔓延至脚下的根系:“她若在泽衍院做这个实验,才是真的会惹人耳目。”
“……实验?”金鸾大为不解。
“真是智障。”苞孢子翻了个白眼,把屁股对着金鸾:“瞿如副座,你若够识相,最好能明白三点——其一,这扶桑树枝与泥土,都是你自个儿想办法弄来的,与衔微语者毫无关系。其二,等一切结束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一丁点儿存在的必要了,要干净得像从没出现过。其三,衔微语者需要完整、详细的实验记录。从今日起,每隔三日,你去一次泽衍院,记得使用匿痕,我的分身会在书阁底层转角的第一根柱子旁等你,不可被任何人看见。你可听明白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金鸾破口大骂:“她的魂芥有一半都来自我们副座!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给副座提要求?如果这实验这么危险,她何不自己去做!”
它焦急地拉着瞿如的衣摆:“副座!衔微就是想利用您,无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样做对您真的太危险了!副座,我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吧,要是被查案的人看见……”
瞿如爱怜地摸了摸金鸾的脸颊:“金鸾,谢谢你。”
金鸾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噎住了。
“如果我告诉你,衔微是在帮我,更是在帮银鸾……你会愿意加入我们么?”它恳切地注视着金鸾。
金鸾扭过头,颈上的金铃撞着锁魂枷,发出当啷的轻震。
它赌气般闷闷地说:“……当然。如果能找出是谁杀了银鸾,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苞孢子哼了一声:“瞿如副座,衔微语者有厌蠢症,以这货的智商,我并不觉得她会希望一个连最基础的识字考试都挂科的人加入。”
金鸾咬牙切齿:“少看不起人了……我行的!”
“行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苞孢子向金鸾飞出一本簿子,金鸾受锁魂枷桎梏无法自如伸翅,只得旋身跳起以口衔住。
“这是……我们造物局今岁出入库的账簿?”金鸾前后翻了翻:“是银鸾的字迹。你是从泽衍院的档案库调出来的?”
它又往后翻了几页,名目罗列清晰,数目历历无缺,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瞿如站在金鸾身侧,目光刮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条目,突然问:“金鸾,如今造物局有几个库房?”
“啊?造物局从天工庐时期,都一直只有一个库房啊。这账簿里面记的,不也只入了一个库房?”
“只有一个库房,何来‘东’‘西’两分?”瞿如拧眉:“金鸾,你还记不记得那日银鸾被撞掉的那个账簿?你当时还读出了里面的内容。如果我没记错,那出库的计数,银鸾还分了东、西两边写。我当时就疑惑为何账簿中会记录方位,还以为是新修了库房。”
金鸾想了想:“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印象。不过,可能那只是银鸾自己速记的法子?一座库房之中也分东边和西边不是么?又或许……呃,东门和西门?”
“那怎么解释‘差十之有一’?”瞿如往前翻了几页:“你看,近半年来,每一页所录的出入库数量都完全对得上。你看这里,三月……”
它突然愣住了:“不对。”
“副座,怎么了?”金鸾顺着瞿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三月只有月底一次入库?可我明明记得……”
“是啊,你也记得,那日银鸾随身携带的账本中,明明记录了三月一次入库、两次出库,和这账簿中记录的完全对不上。”
瞿如摇头:“只有一种可能。”
金鸾瞳孔放大,又惊又疑,不敢置信地道:“……那日掉出的,并不是库房的账簿。”
“智障,但勉强还不算是痴呆。”苞孢子在一旁毫无感情地评价。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看见过银鸾的账簿?!当天只有我和副座两人看见过那账簿上的内容!”
苞孢子滚圆的身体两侧突然伸出两根细细的嫩茎,作投降状举起:“免责声明:我可不知道你们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只服从衔微语者的安排。”
“那就是衔微看过银鸾的账簿!!可那账簿是银鸾随身携带之物,衔微若真天天呆在泽衍院的独窟中闭关,怎么会连这都知道!”
金鸾突然猛扑向苞孢子,在它反应不及间,用重枷的边缘死死压住她:“她分明就和银鸾的死脱不开干系!说!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苞孢子从中间裂开,变成两个球,从枷板下逃出来:“你特么认真的?”
“认真的?我看她说不定就是谋害银鸾的真凶——”
“啪!啪!”
苞孢子左右开弓抽了金鸾两个耳光。
“现在清醒点了没?”两半苞孢子重新合成一个完整的球:“亏你戴着锁魂枷还说得出这话。凭衔微的脑子,想要使点手段让飞廉院把你这嫌疑人的身份变成真凶,太容易了。火真尊究竟是怎么生出你这种草包的?!唔唔唔——”
话音未落,苞孢子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连个传音芥球都打不出去。
她怒目瞪着瞿如。
瞿如道:“苞孢子语者,若你以后还想张口说话,接下来我所言,能做到,便跳一下,做不到,便跳两下,可能做到?”
苞孢子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瘪,整只都涨成了深红色。她原以为衔微又倔又臭谁都惹不起的脾气是承自火真尊,看来这误解是源自不够了解双亲中的另一位。
瞿如的气性居然这么大。
她气鼓鼓地弹了一下,听到瞿如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其一,金鸾算是衔微的同胞之长,以后无论在何处,不准对金鸾恶语相向,有什么话好好说。”
苞孢子不情不愿,低低地弹了一下。
“其二,衔微此番苦心助我之事,我心怀感激。但除了你与金鸾,不能再有任何人知道,包括精卫师徒。我会守口如瓶,希望她也是。”
苞孢子闷哼一声,蹦得老高,意思是还用你说。
“其三,她既能做出今日这番举动、准备如此妥当,知道的,或是猜到的,想必确实比我要多……可我希望,至少在银鸾一事上,她能知无不言,帮我找到凶手。”
苞孢子静静盯了瞿如片刻,弹了两下。
瞿如给她飞去纸笔,苞孢子写道:“我无法替衔微语者拿主意。”
瞿如静了片刻,冷笑道:“……所以,其实金鸾方才并没有说错,衔微的确是在利用我。她帮我,是因为这个风露版图只有我有条件能替她完成这个巨大的实验。她是为了自己拿到实验记录,而并非帮我查清杀害银鸾的凶手。”
“那又如何?衔微从一开始就没说她是来帮你查凶手的,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这么认为。更何况,这交易已经是打了亲情折扣的价码了。副座若不想,交易可以随时取消,东西我会一并带走。”
瞿如说:“她不帮我查凶手,可以。但既然她将这实验看作双方交易,她有她要得到的,我也要加一份价码,否则免谈。”
苞孢子半眯起眼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她给我一只返芥囊。”
苞孢子立刻跳了两下,笔走龙蛇地落下两个大字:“没、门!”
瞿如面色未改:“她既然能在獬豸台的戒严下拿到扶桑树根系的泥土,甚至能想办法切下一小根扶桑树的枝条,区区一只返芥囊,应当不是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绛服们只会对返芥囊的搬运和填埋加强监视!!你想害衔微被你们拉下水就直说!!”
苞孢子气得直跺不存在的脚:“衔微说你和当年的精卫一样幼稚,我还想着过了这么多年、你一把年纪了、都身为一部副座了能有多幼稚,谁知道你是他爹的真幼稚啊!!”
瞿如冷静地看着她气得跳脚的样子:“既然如此,还请语者告知衔微,交易取消。”
它挥袖收回苞孢子面前的纸笔,看着眼前狼藉的“小扶桑”与泥土:“这些东西,也还请语者收拾干净,一并带回泽衍院。”
苞孢子正待开口,双眼瞳孔骤然一散,突然间连两只大眼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只静物般的花苞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那双眼睛又重新出现,这次是从花苞的底部转了上来,用嫩茎蘸着笔洗中的淡墨,在地板上写道:“衔微说,可以商量。”
“什么?!”金鸾围着苞孢子左看右看:“隔着这么远,你们竟然能用传音芥球对话?”
苞孢子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闷气的烧麦。
瞿如一解开噤声咒,苞孢子的白眼立刻翻上了天:“笨蛋,老娘在泽衍院也有分身啊!!分身之间五蕴神识贯通,她在那头说什么,我自然能听见。同样,我们此时此刻说什么。她也能听见。”
她充满怨念地瞪着瞿如:“所以,两位大拿,要谈什么,赶紧吧。”
瞿如淡声说:“请别告诉我,你就是用这种方式,窥探到我出关那日与金鸾银鸾的对话的。”
苞孢子的瞳散了一瞬,道:“她说,她还不至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你想如何商量?”
“她说,你要返芥囊,她可以帮你,但还得你自己想办法执行。”
“衔微,你知道这不可能。眼下我和金鸾被牢牢盯在这庐中,根本寸步难行。”
“她说:没让你亲自动手。”
“我说了,此事断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晓。衔微,你已经答应了。”
“她说:除非这个‘其他人’,也有能被捏死的命脉,不得不帮你做这件事。”
“不行……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她说,如果她告诉你,这位‘其他人’去做这事的风险几乎为零呢?”
瞿如沉默了片刻:“可是,能做到如此的……”
苞孢子黑色的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衔微的声音从花苞深处传来,如同来自另一个空间。
“……没错,只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