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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昔日错遣往昔日我 及时雨送来及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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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鸾下意识地后退,锁魂枷撞在门板上硌得它颈骨断裂般生疼。它忍痛张开双翅,紧紧护住门扉:“你们是何人,竟敢深夜擅闯天工庐?!”

为首的那个像是一只臭鼬,趾高气昂地摔出一枚亮光的芥球:“天工庐?没听说过。此乃飞廉院开具的搜查特令,造物局的每一间屋子,我们都开得。我们首座有急事要找副座问话,还请语者让开,打开庐门请副座出来说话。”

金鸾冷汗湿透背脊——飞廉院不可能在深夜查案,怎么这群绛服偏生碰巧在这个时候过来?!

“瞿如副座已经歇下了。”它强逼自己镇定下来:“这儿是寝宫。若真是急事,我定会告知副座,明日一早,在局中会客厅恭候诸位。”

“歇下了?”药鼬抬头,眼瞳竖成一根针:“这旧庐高三十二层,怎么,瞿如副座每夜酣眠,竟要在庐顶点满灯火?”

金鸾心中一凛,侧头一看,顿时心跳如擂——方才从梯子上跳下来时,那帘布拉得太急,竟有没能完全掩上,透过槅心交错的方胜纹,露出一片斜角的熏黄焰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惹眼。

“……语者有所不知,这天工庐旧庐是白泽首席至今留存的唯一一处古迹,瞿如副座每晚就寝前,都会在庐中点亮长明灯,为白泽首席、和祂护佑的风露版图众生祈福。”

“祈福啊?那就更该大大方方地打开庐门,让兄弟们也进去,给白泽首席和苍生上炷香了。”药鼬走上前,将金鸾的锁魂枷用力往边上一推,伸手便去拔那插鞘。

谁料金鸾用长脚格住药鼬后腿,借力用枷板向侧边一撞,药鼬猝不及防,被这剪刀力狠狠掼在地上。

几名绛服连忙上前搀扶,药鼬挥手挣开,挣扎着爬起,它混着血污吐出一颗碎牙:“……竖子胆敢嚣张!”

“天工庐是造物圣地,你们胆敢硬闯,便是对白泽首席不敬、对先贤不敬!”金鸾颈部青筋暴起,牢牢挡在门前。

“我管他猫首席狗首席,如今扶枢院只有陆吾一位首座,造物局受扶疏院管辖,如何管不得?!”药鼬亮出割风鞭,指着门恶狠狠对绛服们道:“给我把这门撞开!”

“我看谁敢!”

金鸾上前两步,枷板牢牢顶着鞭把,它双目猩红,喉头上下滚动:“杀害银鸾的人不得而知。但今夜我若血溅庐前,整个风露版图的笔吏都会如实记下,金鸾是如何被硬闯副座寝殿的绛服生生逼死的!这条人命,你可替我好好记在陆吾首座头上!”

药鼬盯着它,笑了一声:“这扇破门值得你挣出性命来护?我们不过是要进去找副座查案,语者激动成这幅模样,难不成,这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风破处,金鸾面上一热,血珠飞落。

“嗤啦——”

金鸾望着枷板上的猩热,错愕地转头。

只见门板上方,槅心的方胜被鞭风破作犬牙差互的木刺,阳火珠的焰光赤裸地从那破洞之中泄出来,落在阶前。

“哼,”药鼬将鞭子插回腰间,甩出一球批捕令:“早知瞿如不在庐中,就不该与你多废口舌。荆史、子棘,给我把嫌犯押下,带回狴狟圄严审!其他人,给我破门!”

几名绛服用力搡开金鸾,金鸾还要挣扎起身,手脚遽然一痛,如同经络被麻针扎穿,动弹不得。

它被跪押在地,眼睁睁看着门上插鞘铮然落地,心头血涌,天旋地转。

“且慢!”

阶下淤血般浓稠的黑暗中,几盏盈灯疏疏,列如星斗。

一点星光从那列斗中升起,药鼬突然身子一斜,手中的批捕令同乾坤袋中的搜查特令陡然飞出,被那星光吸去,“砰”地一声,在夜空中四散如齑。

星碎的流火映出来人的面容。

乌云啸铁身着蓝衣,握住缓缓落下的星子,熄灭了芥球的光火:“飞廉院现收回搜查特令与批捕令。药鼬语者,还请立刻放开金鸾语者,离开此地!你们已无权搜查瞿如副座的寝殿、批捕金鸾!”

药鼬弓背竖尾,咬牙切齿,却碍于对方身份只得硬生生忍住怒意,微微躬身行礼道:“……乌云啸铁副座,我等奉陆吾首座成命行事,何故无缘无故销毁批捕令、阻碍公务!”

它对身后的绛服吼道:“愣着做什么!去开门!”

绛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妄动。

乌云啸铁站在原地,左右两个一胖一痩的蓝衣语者快步走到荆史、子棘面前,轻轻洒落些许粗细不等的白色碎屑。那些缠绕金鸾双翅与脚踝的棘刺宛若被灼烫的触手一般,瞬间缩了回去。

“并非无缘无故。”乌云啸铁的瞳孔在夜色中浑圆如豆,看上去温和无害:“这批捕令,原是针对涉银鸾凶杀一案的嫌疑人出具的。然而金鸾语者如今已有银鸾遇害那日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洗脱了嫌疑。至于那张针对造物局的搜查特令,我记得,从一开始,上面书写的范围就不包含天宫庐旧庐的三十二层。”

药鼬闻言,冷哼道:“哦?深更半夜,突然找到人证洗清了嫌疑?飞廉院这样夜以继日地查案,恰如其时地远水救火,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不敢当。原是职分之内。倒是药鼬语者同诸位绛服同僚们,日夜尽忠职守,叫人心生敬佩。”

药鼬突然眼神一凛,看到了乌云啸铁身后飘起的青色衣角:“那是什么人?!”

“语者所言的人证。”

浓云露出一角月色,将银鳞幽映得如同磷火蒙灰。陵蛇躬身颔首,眼神垂落地面,恭恭敬敬地道:“那日在下轮值扫洒,扫洒毕离去时,便看到金鸾语者一人从獬豸台方向回庐。因着距离遥远,便未叨扰、与语者打照面。”

“……是你?!”药鼬眼神骤然狠戾。

乌云啸铁歪过脑袋:“哦,不想药鼬语者竟同陵蛇语者认识?”

“哼,有过一面之缘,”药鼬移开目光,嗤笑一声:“不过,同为造物局语者,怎知不是私相包庇?”

“语者不必担心陵蛇语者作伪证。飞廉院排除嫌疑,若无物证,向来是至少需要两位‘无紧要利害关系’的证人的。碰巧,当晚的另一位目击证人,彼时正在獬豸台后的树林中散步,它目睹金鸾语者去私閤送东西的时间,正好和陵蛇语者目击金鸾回庐的时间对得上。”

“好啊,竟敢伙同獬豸台私閤的侍者。那敢问副座,怎地这位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到了这关头才站出来作证?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乌云啸铁的胡须动了动:“这原是飞廉院办案私事,论理我无需向语者解释。只是,想来语者也是奉首座之命办事,为着语者向首座交差方便,我便知会语者一二。火决尊前几日去北境处理魍魉之祸,今夜才返回中央墟岛,一听说了当晚的命案,便赶来飞廉院作证了。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场及时雨,倒也是免去再闹大今夜这桩误会。”

“……什么?火决尊?!”

乌云啸铁走到金鸾身后的庐门前,舔了舔爪子上的浮毛:“药鼬语者若无异议,这锁魂枷,我便打开了。”

几根沾湿的毛发黏成小绺,钻进重枷的锁眼,“咔”地一声,那锁魂枷便落在了地上。

药鼬仍处于震惊之中,直到荆史与子棘晃了晃它,低声道:“语者,回去吧。”

药鼬满怀不甘地步下庐前的长阶,走过陵蛇身侧时,脚步停了下来。

陵蛇只是更低地垂下首,谦卑地如同随风倒伏的蒲苇。

“很好……”药鼬意味深长地微微点头,转而大声道:“我们走!”

药鼬远去后,金鸾冷汗涔涔而下,方才咬牙维持的镇定瞬间分崩离析。

它语不成句:“多谢乌云啸铁副座!……今夜、今夜您若是晚来一步……这庐中的造物古迹,恐怕就要被糟蹋坏了!”

乌云啸铁微笑道:“语者宽心。如今语者既已洗清嫌疑,便以顾好自己和瞿如副座为上,切记谨言慎行。不过,语者可得吸取这次的教训,日后若是再有人出具这类文书,可得看仔细,莫因着一时的马虎粗心,叫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去。”

金鸾双颊涨红,垂首道:“……是。副座告诫,金鸾铭记于心。”

乌云啸铁将插鞘从地上叼起来,插回了原处。它爪尖情不自禁地勾住那插鞘的缝隙,后腿蹬地拉长身子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这么好看的槅心,被弄坏了真是可惜。语者可得尽快修好这门,否则副座醒后见了,难免要伤心一番。”

金鸾被提醒了正事,忙反手征用语芥将内室的帘布拉上,遮住阳火珠耀眼的光线:“啊,是、是。”

乌云啸铁转过身,三两下便隐入夜色中,遥遥地唤道:“差米、佑盐,走啦,回去睡觉。”

金鸾看着一胖一瘦两个蓝衣语者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道:“……副座。”

乌云啸铁回过头,虹膜在夜色中镀着一层诡谲的绿光。

“金鸾语者,还有事?”

金鸾摇头,神色晦暗:“……无事。副座慢走。”

它阖上门,上了锁,身躯贴着门缝缓缓滑下,仿佛全身所有力气顺着那紧贴门缝的脊骨被抽走了。

……火决尊?怎么会是火决尊?

金鸾记得那日去私閤送东西的时候,正是从小树林中穿过的,它很确定没有遇到任何人,更别提是火决尊。祂当时真的在林中散步吗?

而且,这位火决尊与天工庐素无交集,近来只听说过关于它一些不务正业、醉于妖癖的传闻,怎么会突然出来给自己作证?

它摇了摇头。不求甚解是金鸾难得的优点——想不明白的就不想了。

无论怎么样,这一晚上的闹剧终于结束。夜风吹进来,阴干背上的冷汗。窗锁的滑扣发出轻轻的磕碰声,金鸾瘫坐在地,望着半庐尚未点亮的阳火球。

它突然间全身汗毛倒竖。

……它明明关了所有窗子!

金鸾警惕地转头,果然,庐西二层的花窗被从外面打开,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它屏住呼吸,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防身用的穿杨镖。

“吱”地一声,花窗又开大了些许。

来人扒住窗棂:“金鸾,你还好吗?我听飞廉院的人说绛服们……”

穿杨镖“嗖”地脱手而出,而同时朝来人袭去的,还有塔内四面八方贴满的攻击符箓。

珍珠吃力地探出个脑袋,看清庐内光景,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妈妈呀……”

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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