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虞远生读博一，陈珒是他导师，带他做MEMS微镜研究，虞远生家里开公司，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陈珒的科研就是跟虞远生家里公司合作，这也是他家公司转型到技术相关的关键。

准确来说，他们既是师生，也是合作方。

陈珒从口袋拿出叠成四方的眼镜布，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企业合作属于横向项目，没有国家纵向项目的核心指标，至于做出产品，发不发顶刊那是另外一回事，虽说评职称的作用有限，但间接影响大，企业给的钱能够养活一整个实验室，对他而言也是代表性成果，技术能落地，还可以跳出纸上谈兵的局限，更不要说后期可能到手的技术发明奖和科技进步奖，要是运气好，国家奖也不是不能冲一冲，到那时候，院士入场卷就拿到了。

因此陈珒每天熬到很晚，图的就是后期的回报——业界认可，更多企业的尊敬和后续合作，报奖，一层层爬学术圈的梯子。

手下的学生里，他最看重虞远生，博一上学期基本就把学分修完了，效率高脑子灵活一点就通，他丢过去一个文献讨论，对方总能抓住重点。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未来不可限量。

陈珒明白虞远生有家业要继承，不可能留在实验室，但这层师生关系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陈教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在和得意门生讲论文讲科研的时候，对方满脑子都是他的师母。

那时候项目进行到第二阶段，迭代了一个又一个版本，陈珒一礼拜有一半时间都在实验室过夜，另一半时间回去也是半夜，有天他又是过了零点回去，他的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脱外套刷牙洗脸，然后向他提出离婚，他当是她觉得她冷落了自己，矫情上了，拿出离婚一事耍性子。

为这事，陈珒很是厌烦，在一个熬通宵的夜里跟盯数据的学生聊了几句。

学生就是虞远生。

当时虞远生怎么说的。

“老师，我个人认为一段婚姻如果让人感到累，提起来都觉得浪费时间，那就该慎重考虑了。”

陈珒深思：“是吗。”

虞远生笑笑：“我随便说说的。”

陈珒第二天回去，妻子没出门给他拿鞋倒水，而是在房里做她所谓的工作，薪水不值一提的兼职翻译，他在客厅站了会儿，进房间问她要离婚是不是误会他跟白师妹之间有什么。

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一旦妻子说是，他就把当初替白师妹出头让自己受伤的事讲清楚，然后叫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提，安安分分过日子。

事实并不是他预想的那样走。

妻子手在键盘上敲点，打完了想打的东西才转过脸望他，说，不关别人的事。

陈珒没再问任何。

拿到离离婚证的那一刻他感到轻松，这个决定是对的，应该早点实施，几天后他心里出现一点不适，不过很快就被项目的突破性进展压制，他每天住在实验室，脑子里塞满各种数据。

虞远生的爱情从开花到结果实验室无人不知，他太高调，总是炫耀。

“她今天和我说话的时间比昨天长四分半。”

“她有注意到我的黑眼圈。”

“她让我进门，准我在她家里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

“她问我学习了。”

“她关心我做实验累不累。”

“她给我炖了蛋，非常好吃，我问她下次还给不给我炖，她答应了，她对我真好。”

细枝末节，什么都炫耀。

实验室三个博士后，七个博士生，十几个硕士，每个人都认为他爱的卑微。

陈珒也不认同他的求爱态度。

他乐此不疲，最终追到了心上人，高兴地给实验室所有人都发了喜糖，像是结婚一样。

那喜糖陈珒还吃了，他也送上祝福：“祝你们走长走远。”

虞远生微笑：“会的，借老师吉言。”

陈珒见过熬到后半夜的虞远生为了快点见到女友飞奔下楼，见过虞远生跟女友打电话一口一个宝宝，他感慨小年轻的热恋，遗憾自己年少时期只顾着学业，三十几岁只谈过一段情，和他的前妻。

前妻也是一样的。

他的爱克制如白水，她同样没体会过滚谈浓稠的爱意。

哪知道他前妻缺的，有人给补上了。

离婚大半年还是一年后，陈珒的那股子不适开始反扑。

妻子变成前妻，林佩兰再也不会叫他老公，仿佛内心世界某个部分被挖空，生活上什么都不对的感觉让他无法适应，浑身不自在，结婚住的那套房子给她了，她把门密码换了不给他进，他在门外坐了一晚。

早上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不止他前妻，还有他学生，两人牵着手，前妻嘴唇有被亲过许久的痕迹，显然亲密关系不是短期形成的。

陈珒失去理智挥拳，虞远生没躲，挨了一拳让他前妻心疼坏了，憎恶地看了他一眼，他如遭雷劈，浑身血液凉透。

那天之后他就不去学校了，项目也不管了，消极颓废地把自己关在房间。

同门，校长，学生，家人，甚至合作方虞父都来找他，他谁都不见，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得知那两人分手，虞远生将被学校派去国外，需要他这个导师同意，他马上顶着胡子拉碴的样子去学校签字。

陈珒把镜布沿着痕迹折回去，那项目早已结题成果落地，顺利批量试产，这两年虞氏已经达成量产，成功应用到某些车型的激光雷达里面，成为虞氏的成熟产品线。

虞远生有博士学历结合研发背景，今年夏季一毕业就进入家族企业的研发中心担任技术总监，目前他除了研发微镜二代三代，还要筹备从微镜延申至MEMS传感器的拓展技术方向，而陈珒身为微电子学院教授加上博士生导师，研究项目始终围绕在微电子学与固体电子学方向领域，这次他们在饭局上的碰面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这样的情况多得是。

似乎从前所有恩怨全都在时间的流逝下一笔勾销，虞远生没有刻意避开有他的场合，好像预示着他们将来不排除会合作。

陈珒把自己抽离出过往：“那天在酒店大堂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比谁都在意吧。”

“你不猜猜我为什么这么说？”

陈珒还是自说自话：“我和她离婚一段时间后再见她，我就是你那状态。”

虞远生吸着烟，置若罔闻。

“不过你再怎么在意也没用了，她现在的追求者是个大学生，二十岁，有钱有模样还有时间，是当初那个你的升级版，青春年华无限激情。“

陈珒带着嘲讽地挖苦：“她不会同意跟我复合，也不会同意跟你复合。”

虞远生终是开口，嗓音冷淡：“陈教授喝多了。”

陈珒嗤笑：“你敢说你没有对我前妻念念不忘？”

虞远生眼中不起波澜：“那还真是没有。”

陈珒拿出手机，屏幕上停在录音页面：“我录音了，今晚或者明儿她就会听到，等着吧。”

虞远生耸肩：“随便。”

指间半截香烟被他捻在台面上，熄了火，他将烟头弹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陈珒洗了把脸才出去，他喝了酒开不了车，只能叫代驾送他回学校，等代驾的功夫他忽然想看前妻的照片，手往裤子口袋里摸，没摸到手机，酒一下就醒了大半，他把身上所有口袋都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找到手机，酒彻底醒了。

手机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