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杂乱脚步声,方言夹杂普通话的吆喝,以及模糊或清晰的说话声。
虞远生眼底光亮霎时敛去,周身气息也变冷。
这时,女人软柔声音传来:“大姐,这个怎么卖的啊?”
随后是陌生的女声:“12块钱一个。”
“好的,那我要两个,能不能少点呢?”
“可以算你20。”
“谢谢呀。”
简短的对话通过听筒流进办公室,虞远生姿势不变,目光也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朋友定论道:“看样子是误拨。”
虞远生没反应。
朋友见状明白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他叫陈秘书给他续杯咖啡。
等到他一杯咖啡快喝完,虞远生手机另一边的嘈杂喧闹里终于又有了女人话声。
有人问她不是本地的吧,从哪个地方来的,一个人过来的吗,住哪里。
她没回答。
又有人找她聊,男的女的都有,看样子他们是一伙的,她不知是被问烦了,还是觉得自己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善意,告诉他们说自己是和朋友一起。
朋友飞快瞥虞远生的面色:“估计是女性朋友。”
虞远生声音偏低:“她一个人。”
朋友听着他的笃定,挑挑眉:“防范意识可以。”
随即想起往事,自顾自道:“我女友也这样,有一回我因为工作没能陪她爬山,她被几个男的盯上,心里慌得要命,小机灵鬼偷摸拨通我号码,骗他们说她老公去上厕所了,我当时恨不得闪现到她身边,好在她没事,那次我还给她上了课,让她下次别打给我,要打110或者向附近的人求助,她说她只想到我,在她心里我无所不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家宝宝脑袋瓜子里除了我就还是我……”
虞远生睨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少秀点,听着刺耳。”
朋友喝掉剩余咖啡:“你秀的时候有少过?”
虞远生冷脸:“我多久没秀了?”
朋友忍着没当场戳他肺管子,心说,那是你没得秀,你但凡有的秀,我们几个里面谁插得上话。
圈子里无人不知,科技新贵虞远生情场稀烂。
喜欢上人妻就够跌破大家眼镜,那人妻还是自己师母。
虽然他们没有哪个好意思论道德,但近几年除了虞远生,真没谁是他的品味。
纹身,买以她命名的星星,甚至自学塔罗牌,算他师母什么时候跟他老师离婚,算不准就不做数,直到算出满意结果。
师母离婚了,就算她几时是他的。
朋友能这样清楚,是虞远生有段时间疯魔到出来聚会也看塔罗牌教学视频,学会了以后更是随身携带塔罗牌,晚宴中场休息都要算一算,不顾及他人在场,也不遮掩自己算的东西,心情不错就会说。
低俗的浪漫,高雅的浪漫都有给到位。
朋友见过那女人和虞远生站在一起的画面,皮相美得张扬,小家碧玉性格,内里是一湾春水,第一次谈恋爱的虞远生沦陷了,沉溺其中,死死叼着那朵花。
这都多久了,牙关还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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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来电通话中。
倚着办公桌的虞远生拿起手机,下一刻就要按挂断键,然而他却又把手机放回桌面,推向办公桌里侧,手机在几个待签字的文件阻挡下停滞不前。
听筒里的纷乱噪音渐渐减轻,手机主人应该是去到一个僻静地方,隐隐有水流声,之后出现了一段高亢激越的唱腔。
“你好比杨柳遭霜打……但等……又发青……”
“是戏曲。”朋友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虞远生旁边说,“我女友戏班子花旦,她对这方便非常了解,听了就知道是哪个地方。”
见虞远生一副刚得知的样子,朋友无语:“你不清楚我女友唱戏的?我说很多次。”
虞远生更无语:“我为什么要清楚你女友。”
朋友嘴角抽抽,这么能说,想必在前女友面前也一定是这样吧。
虞远生吃下一颗薄荷糖,他去办公椅坐下来,口中含着薄荷清凉看起文件,通话仍在继续。
朋友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办公室里已经没了戏曲声,他靠在沙发背上给女友回短信,听见虞远生那躺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里传来操着粗犷嗓门的喊声:“美女,坐车吗,就差一个了,你上了马上走!”
“陌生人的车你前女友不会上的。”朋友说给看起来专注处理工作的虞远生听。
虞远生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面,眼皮没抬。
电话里一直没有女人的话声,大概率是摇了头。
虞远生翻起文件。
不一会儿,喇叭“嗞啦”声响起,紧跟着是伴随电流杂音的流水线播音。
“116路公交车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上车。”
她上了公交。
之后是一段穿插播报的背景音。
她在第六站下的车。
短时间的车水马龙后,电话那头静了许多,只有一道脚步声,鞋子踩在疑似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悠悠的,她走路那样子,做别的事也那样子,很少有急的时候。
“滴——”
短促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后,是一声“咔哒”响。
“回酒店了。“朋友根据自己的揣测实时播报。
“嘟嘟嘟……”
突如其来的机械音让办公室气流冻结。
朋友干咳:“远生,你前女友想必是刚才发现了这通电话,给挂了。”
虞远生把文件扔一边,冷笑:“一声招呼都不打。”
朋友摸下巴:“可能是逛景点逛累了,想先休息会儿。“
虞远生低垂着眼深坐在办公椅里,一言不发。
朋友怎么看他怎么可怜,都不忍心打趣一两句,只是拍拍他肩,拉着他喝酒去。
私人局,来得都是南城高门少爷,一块儿长大的儿时玩伴,也算是知根知底,没有谁带女伴惹虞远生不快,就连那朋友接女友电话都是压低声音。
女友问他是不是避着什么小情人,他连忙高喊冤枉,并且就地开视频证明。
“查岗呢。”坐在虞远生一旁的哥们不屑,“我找女人,绝不会找那样儿的。”
然后下意识向他求认同:“你说是吧,远生。“
虞远生一张脸发阴:“现在想想,她一次都没查过岗。”
“……”哥们闭上嘴,捏着酒杯挪开了点。
虞远生喝了几杯酒,抽了几根香烟,在这期间不时按亮手机刷几下。
不到十点,虞远生放下酒杯起身。
几人愕然问他,时间还早,怎么这就走了?
“有工作没做完。”虞远生大步走出包间。
那拉他来喝酒的朋友蹦出一句:“他手机只剩一格电了。”
一句话引得不知情的一头雾水。
唯一知情的也没随便背着虞远生拿他当谈资,在感情里求而不得的,仇人见了都会同情三分钟。
**
虞远生回去看了会儿项目进度表就继续抽烟,他过零点也没去洗漱。
烟盒扁了空了就拆新的,到后面就开始吃薄荷糖。
书房窗外夜幕泛白,虞远生活动僵硬的手脚去开门,一夜没睡通红的眼盯着对面502,几秒后砰地带上门,单手捋起散落在俊朗眉骨的额发,吐出黏在干燥起皮唇间的烟蒂倒水喝,结果丢了魂一样,壶里水刚倒进水杯就入口,烫得他额角鼓起青筋:“操。”
皱巴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丢在椅子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支着头拨出去一个电话。
十几秒后,那边接通了。
虞远生烟抽多了,喉咙涩得厉害:“睡醒了吗,林小姐。”
林佩兰的生物钟在几分钟前响的,她人还在床上,脑子钝的:“啊?啊……你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虞远生意味不明地重复她后三个字,呵了一声,“需要我提醒你是吗,你昨天晚上八点多给我打了电话。”
林佩兰清醒了,她温吞地承认:“当时我手机放在口袋,没及时注意到。”
流进耳膜的气息声冷又沉,林佩兰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层小颗粒,无意间瞥到空调看见度数,她眼睛睁大,怪不得冷,睡前她把空调打到24度,这会儿16度,一定是她睡觉压到了遥控器。
林佩兰在被子里摸索摸索,摸到遥控器关掉空调。
虞远生嗓音浑哑:“我不和你说,你就不说,一晚上过去,你当没事发生,睡的心安理得。”
林佩兰嘀咕了一声:“我以为你知道是我不小心拨出去的。”
虞远生烫伤的舌尖顶了下腮,轻笑:“你以为?”
那笑声配着怪里怪气的疑问,给人带来头皮发麻的战栗。
林佩兰不想在大清早和他掰扯,心平气和地讲:“我看通话时长有好几十分钟,那么久,我又没有话,只会是没留意拨了的。”
那边忽然诡异地沉默。
林佩兰没坐在床上干等虞远生反应,她把手机放被子上,拿了床头皮筋把头发扎个揪,下床换睡衣。
悉悉索索声被虞远生听见,他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太阳穴狠跳了一下,声线绷到极致轻微发抖:“想我怎么回你,我不舍得挂掉,一直在等你说话,想听你声音?”
“还是我接了,发现你是误拨就要挂了,只是临时有事把手机落在办公室,几十分钟后处理好回去才拨掉?”
林佩兰整理打底衫的动作停了停:“应该是第二种。”
电话挂了。
下一刻又打过来:“知不知道因为你粗心大意给我造成多大困扰?”
林佩兰问他:“什么困扰?哪方面的?”
虞远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讲他的,声音冷漠得很:“手机保管好,别再出现这种情况。”
林佩兰感受到他情绪里的锋利,头脑一昏,说:“你好大火气,忙通宵了啊?”
这话乍听有种亲昵抱怨,虞远生一愣,胸腔里的心跳滞了半瞬开始加快,后背泛起难耐的燥热,他支着头的那只手放下来有点抖,深呼吸企图压下什么,没能完全压住,眼里控制不住地浮出一片潮湿,咬着牙一字一顿:“林小姐猜对了,我是一晚没睡。”
林佩兰怀疑自己没睡醒,不然怎么听出了委屈。
“那你补觉吧。”林佩兰说完就挂了。
虞远生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很差劲:“一句关心就想打发,我是叫花子?”
“还来脾气。”
他端起已经放凉了的水喝下去,舌上痛感没有减少半分:“也就在我这来脾气,只会窝里横。”
虞远生面上的嗤笑猝然顿住,她窝里横,在家人面前却横不起来。
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窝里没那对母子,有他。
虞远生在自己这套新鲜出炉的逻辑下勾起唇,下一刻就收起笑意绷住面部,嘲讽地拍拍面颊:“了不起,虞远生,哄自己的技术见长,贱不贱。”
**
这两天都是晴天,研发中心却犹如阴云罩顶,虞总身上气压低,下属们坐汇报工作都比平时要更谨慎。
虞父叫来儿子秘书打听,秘书说了也没说,是个知道谁是自己主子的,头脑精明口风严谨,虞父摸摸稀疏头顶,发愁地和妻子开视频:“儿子气色不太好,你中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妻子在娘家陪老人:“你问。”
虞父:“你是当妈的,还是你问比较好。”
妻子:“你是做爸的,你问比较好。”
虞父苦笑:“他都因为当年事跟我不亲了,我怎么问。”
妻子说:“反正也不亲了,多问点没差。”
虞父一噎,他叫妻子小名:“暖暖……”
“一把年纪别腻歪。”妻子脸红了红,认真说,“远生那边还是你来问。“
“好吧。”
虞父叹气,他趁着午休去儿子办公室:“远生,你没不舒服吧。”
虞远生看电脑上的数据汇总分析:“没有。”
“压力别太大。”虞父见他眼下发青,“你最近睡得不怎样?”
虞远生拿起手边下属打印好的关键批次翻翻,从笔筒找了支红笔圈重点标出异常,写批注:“失眠。”
虞父皱起眉:“严不严重?”
虞远生对比以前的报告,轻描淡写道:“在吃药。”
虞父很震惊,儿子睡眠质量竟然差到吃药的地步,他两手按着桌面,表情严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虞远生扫了眼屏幕上的曲线图跟仪表盘,没给只字片语。
虞父知道他问不出东西了,中年人背手走了又走,憋半天憋出一句:“在爸爸心里,没什么比你平安健康快乐最重要。”
儿子笑出声。
虞父顿时就心虚到待不下去了,他灰头土脸身影老了不少,走到办公室门口说:“朗行那边装了我们的微镜后系统出了问题,你安排团队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尽量只改参数别换方案,影响效率。”
虞远生:“嗯。”
虞父离开办公室吐出一口浊气,他之前很担心儿子博士毕业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按理说,他人回来,不就是代表放下了吗?身边没新面孔,联姻也不接受。
虞父安慰自己,起码儿子在工作上不消极懈怠,别的他就还是暂时保持观望做法。
他哪怕是过问,也是问得比较浅显表面,不敢贸然深入,就好比今天的情况。干涉更是要慎重,虞父一点没查儿子下班后的动向,一是怕查到的事情远超他预想,他要采取不理性的措施,二是儿子事多,研发方向还没定下来,这时期相当重要,不能因为私生活导致企业出状况。
某些事他一旦在儿子面前点破,那就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