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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回 散人复笔声声喧,严父传书字字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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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祯抚掌道:“你这番作态,倒让我想起诸葛武侯的锦囊妙计,层层应对,剥丝抽茧。”

顾小满慢悠悠点头:“开之兄过奖。我还想,这地方见闻得是真的,写得细。谁来写?不能光靠咱们几个。我想借着女学那头的学生,还有她们的父母兄弟,遍布市井、乡间、衙门、卫所……让她们记下身边的事,比如官府可曾加税?衙役可曾打人?河工修得如何?粮价是涨是跌?汇总起来这些个,既可供咱们选本取用,也能……”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低,“也能让上头知道,政策到了下头,究竟是个甚么光景。”

唐文焕与冯梦祯对视一眼,都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却都不点破。

顾小满没有理他们,只继续道:“只是我还有一念头,便是想把那些有名望的人请进来。如今王元美、汪伯玉这些人在文坛声名鹊起,若咋们能请他们写个序,题个签,批注几篇……只是这一桩,还得求……”

冯梦祯瞧她那副神气,忍着笑道:“你替他把天下都操上心了,他还能不帮你去信求人?”

小满脸一红,把折扇往他手里一塞:“谁替他操心!我这是……这是替天下百姓操心!要不是看他真的有为天下干实事,我才不……”

“我且只问一句实在的,这买卖,赚不赚钱?”唐文焕懒洋洋打断她。

顾小满白他一眼:“短视!眼下赚不赚钱是其次,先把名声铺开、把书传广才是正经。等这刊物成了气候,各地书坊都来批货,还怕不赚钱?”她顿了顿,“我以白门散人的名头,给这丛刊写头一篇,便当是我的复出之作。”

唐文焕那张惯常懒散的脸上,这回是真有了几分发亮的神气:“行!干就干,这下子那这匣信里的读者,可就有回音了。”

冯梦祯又道:“还有,你这书里若缺地方所行一卷的底子,我在国子监所识的人也不少,你若不嫌,我也可以为你批注几篇。”顾小满一听,喜得直拍手,几个人便就着那柜台,铺开纸,一桩桩议起来,说说讲讲,竟说到日头偏西。

最后议来议去,这书刊名字暂定叫《万历观风录》。

且说名字定了,冯梦祯便也告辞去了。唐文焕一边收着那满台的字纸,一边忽然开口:“顾掌柜,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还回南边么?”

顾小满手上的动作一停。

“回……”她说得有些犹疑,“南都是我老家,我的读者大都在那儿。这北京,我一个外来客,总有走的时候。”

唐文焕抱着臂看她,似笑非笑:“你少来。你要真惦记着回,方才编书的时候,怎么连编一部书,都往他治天下的路上编。”

顾小满脸上一热,嘴硬道:“……回是自然要回的。只是……”

“罢罢罢,你莫再说了。我瞧你啊,就是不想回。”唐文焕打断她,似笑非笑道,“依我说,你索性别回南京了。回了南京,谁给你这么大一个后台?谁任你在这观文堂里翻天覆地?你仔细算算这账,留下,你亏不了。”

“唐文焕!我是靠自己!!”顾小满恼了,抄起柜上一串铜钱就要掷他。唐文焕早笑着跳到柜台里去,只露半个脑袋在外头,慢条斯理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恼甚么?”

却说这边观文堂里热闹,相府那头的书房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原来敬修这一科落了第。他自小被父亲管得极严,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他本不是那等没志气的人,往常虽严,却也还撑得住。可这一回他这一落,外头便有人说,是张居正为了儿子停废馆选,压得他连院子门都不愿出了,整日只捧着书看,连饭也吃得极少。

那张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公子这些日子不乐。妻子高蕙捧着汤饭进去,他摆摆手叫她走。高蕙出来,眼圈红红的,也不好说甚么。

一来二去,这事便传到了张居正耳朵里。

且说这日散值回府,张居正径直去了东院,只见敬修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卷程墨,人却怔怔的。

张居正心里一沉。上一世他早看过这一场,今日重来,他仍是眼睁睁看着儿子名落孙山,却半分本事都使不出。那些科场的避讳、规矩、人情,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使不上力。

敬修见张居正进来,便立马起身行了个礼:“父亲。”

张居正应了一声,只拿起他案上一篇未改完的文章看。他一向看儿子的文章,只挑错处,极少有夸的。这一回却破天荒地指着一段道:“这一处论据是好的,只转折得太急。你心里想得太多,落到纸上便收不住。慢一些,把话说尽。”

敬修“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张居正看他那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低了声音,是他这一辈子极少有的柔和:“科场一道,原是天底下最不公道的地方。有多少真有本事的,一辈子埋没在考棚里。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一次落第,天塌不下来。”

敬修低着头,眼圈红了,背过身去,哽着嗓子道:“儿子……儿子是怕辜负了父亲。”

“怕辜负我做甚么。”张居正哼了一声,“我这一辈子,辜负我的人多了……你只管把书读好,把身子养好,旁的有我在。”

敬修低声道:“儿子……儿子是怕连累了父亲的清誉。外头说……说父亲为着儿子落了第,停了馆选,士林间风言风语。儿子听了那些话,很是惭愧。”

张居正沉默了一晌,正色道:“馆选之事是朝廷的考量,本就不是每科都开。你只管读你的书。别人的嘴,你理来作甚。”他顿了顿,忽又道,“倒是你,高氏进门这些年,何曾有过一句怨言?她日日端着汤到你门口,你这样冷着她,是何道理?你当男人,头一桩要学的,是能对得住身边的人。”

敬修脸一红,嘴唇动了动:“儿子……儿子只是没脸见她。”

“夫妻之间,最不该逞的,就是这口气。”张居正站起身来,替他把那件氅衣拉正,“去。今夜陪她用一回饭。文章我日日散值后给你看,不急这一晚。”

张居正出了那院门,夜色沉沉,春寒料峭。他在廊下站了许久,才回书房,提笔铺纸,一连写了两封信。

头一封,给的是姜奇方。这姜奇方是敬修馆中的老师,为人端方。张居正写道:

“小儿敬修此次下第,心绪消沉,读书每有余力而不足。仆素知先生望之甚切,然值此际,望先生于课业之外,多加体察。凡其文有退步处,先生尽可直言,不必稍存顾虑;其有郁结难解处,亦望先生婉转开导。此非为博一科名,实为其一生读书做人之根基。”

第二封,给的是他的同年的兵部右侍郎汪道昆。这汪伯玉文章名满天下,替嗣修、懋修改过文章,极有法眼。张居正缓缓写道:

“伯玉兄台鉴:前承兄教家嗣修、懋修文字,获益匪浅,仆感愧于心。今长子敬修,志气颇高而根柢尚浅,此番失利,负气自苦。弟不揣冒昧,敢以犬子之文,远呈左右,惟祈先生不吝指教。寒门子弟登第与否在天,为之父者所能尽者,惟规矩与门径而已。惶恐惶恐。”

写到这里,他搁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沉沉,京师万户的灯火早已认了大半,隔壁琅玕轩的灯还亮着。他端着一盏凉茶,坐着没动,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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