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心里乱得很，而导致她这么不安的原因之一就在身边，于是她鼓起勇气开口：“陆同志。”

她停下脚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陆骁然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承安的老师，”苏棠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的某个点上，“但是照顾他是我作为老师的本分。今天的事我很感谢你和承安，可是我真的不想给你们造成麻烦。承安还是个孩子，如果他今天因为我受了伤，我担不起。”

陆骁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又轻了几分：“陆同志，你是军人，有自己的工作和职责。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前面你送的东西我都很感激，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我想我只能加倍对承安好。但是我的家务事我可以处理好，你说让我有事就找你，这点我做不到，因为我……还不起。”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的好意，我不能收，也不会收。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让他知难而退。她想告诉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想在自己彻底心动之前，把这扇门关上。

但陆骁然依然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苏棠。”

他说的不是“苏老师”，是“苏棠”。

“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还你的人情？”

苏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陆骁然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些。路灯的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苏棠整个人都陷在他的影子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我的假期还有十二天。”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十二天之后，我确实要归队。归队之后，可能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才能出来一次。”

苏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炽烈或急切，只有坚定。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十二天，我不想浪费。”

苏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说——”陆骁然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我不是因为欠你人情才做这些事。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想做。跟你是不是承安的老师没关系，跟你有没有还我人情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至于你还不还得起……我没想过让你还。”

苏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手指，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

“陆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但我是承安的老师，你是承安的家长，我们之间……就只是这样。”

说完，她迅速脱下外套并塞在他怀里，然后转身推开宿舍区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动作快得似乎生怕自己反悔。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她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门外，陆骁然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很久。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只是这样？”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

“苏棠，你说了不算。”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宿舍里，苏棠把脸埋在掌心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想起陆骁然说的话——

“我的假期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我不想浪费。”

“我没想过让你还。”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滚烫的印记。

“苏棠，你清醒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但心跳出卖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远处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夜风很凉。

但苏棠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