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医院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

走廊里的红灯笼还挂着，福字还贴着，但年味儿已经淡了。病人们该吃药的吃药，该换药的换药，复健室里的机器照常运转，护士们的脚步声依旧匆匆。

苏棠的笔记本又用完了两个。她把写满的手稿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布带扎好，码在床头柜上。从外面看，那沓纸已经很厚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

她算了算，从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写了将近八万字。小学数学的各个知识点都覆盖到了，缺的就是最后的整合和润色。

“再有半个月就能完稿了。”她合上笔记本，满意地拍了拍。

陆骁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沓厚厚的手稿：“写完了？”

“还差最后两章。”苏棠掰着手指头数，“写完就齐了，李校长说要赶在开学前印出来，开学后老师们就能用上。”

“那你还得抓紧。”陆骁然说，“今天都初八了，正月十六开学，还有一周左右。”

苏棠点点头，又拿起笔，埋头继续写。

陆骁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扰，重新看起报纸来。

病房里安静如常，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棠写得手酸了，停下来活动手指。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正当头，照得雪地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下午想去趟大院。”她对陆骁然说。

“怎么了？”

“找王嫂子商量小卖部的事。”苏棠把笔记本收好，“场地的事她上次说帮忙协调，我想去问问进展。另外还想看看那间闲置的仓库，量一下尺寸，好规划货架怎么摆。早点准备，等你出院了就能马上开张。”

陆骁然想了想：“让吕建民开车送你。”

“不用，我坐班车就行。”苏棠说，“班车直接到大院门口，方便得很。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陆骁然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苏棠笑了，收拾了一下东西，换上那件红色棉袄，围上围巾，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陆骁然脸上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她说。

“嗯。”陆骁然嘴角弯了弯。

从医院出来，苏棠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班车就来了。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掠过。

正月的乡下比城里冷清。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田埂上吃干草。村庄的房屋灰扑扑的，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孩子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苏棠靠着车窗，脑子里想着小卖部的事。

场地有了，货源有了，资金她和陆骁然凑一凑也够了，现在就差具体的实施方案。她要和王桂香商量的是：手续怎么办？货架怎么做？进货的频率和数量？每天的营业时间？要不要雇人帮忙？

这些问题她都想过了，但还需要听听王桂香的意见。毕竟王桂香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对院里的情况比她熟悉得多，有些事情她能想到的，自己未必能想到。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军区大院门口。苏棠下车，跟门岗的战士打了个招呼，拎着包走进大院。

大院里的年味还没散。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地上还有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鞭炮，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苏老师！苏老师回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大大小小七八个，最小的才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一个个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苏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大勇挤到最前面，他个头最高，虎头虎脑的，嗓门也大，“我们都想你了！”

“苏老师，你是不是不走了？”刘小军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嘴上沾着糖渍。

“苏老师，我数学考了八十五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骄傲地说，“比以前多了二十分！”

苏棠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真棒！继续努力，下次考九十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苏棠一个个回答，忙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刘大娘从家里出来，把孩子们轰走了，她才得以脱身。

“苏老师，你可算回来了。”刘大娘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医院吃不好吧？”

“还好，食堂的饭还行。”苏棠笑着说，“大娘，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刘大娘说，“就是我家那小子，老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快了，等我家那位出院了就回来。”苏棠说，“大概三月份吧。”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娘连连点头，“你快去忙吧，我不耽误你了。”

苏棠跟刘大娘道了别，拎着包往王桂香家走去。

王桂香家在大院东边的一栋二层小楼，跟苏棠家隔了两排房子。苏棠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王桂香，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正在择韭菜。

“苏老师？”王桂香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棠被拉进屋，王桂香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抓了一把瓜子花生放在她面前。

“陆团长怎么样了？”王桂香问，“我前两天还跟胡师长念叨，说想去医院看看你们，一直没抽出空来。”

“恢复得挺好的。”苏棠说，“医生说三月份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香松了口气，“你不知道，陆团长受伤那几天，胡师长急得嘴上都起泡了。他说陆团长是他手底下最能干的兵，可不能有事。”

苏棠心里一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嫂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小卖部的事。”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着方案的那一页，“场地的事，上次你说帮忙协调，现在有眉目了吗？”

“有有有。”王桂香放下手里的韭菜，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跟胡师长说了，他说这是好事，支持。那间闲置的仓库可以给你用，不用交租金。不过有两点要求：第一，不能卖烟酒，部队有规定；第二，不能影响大院正常秩序。”

“没问题。”苏棠点头，“我就卖日用品、零食、文具这些，烟酒本来也没打算卖。秩序方面您放心，我会安排好营业时间，不会扰民。”

“那就行了。”王桂香说，“你什么时候想去看场地，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