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六点多,这个点学生们下课去吃饭,楼道和教室有点空。
孟青棠驻足十几秒,朝A2班走,班里只有三四个人,她一眼看见坐在座位认真低头做题的少年。
又想到他那会儿的缄默。
她应该多信任他一些的,相处这么久了,她应该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有学生瞥见教室门口的人,朝陈郁荆喊了声:“陈郁荆,你家长来了。”
陈郁荆笔尖顿住,抬眼。
*
空气里飘荡着桂花的清甜,暖风吹过,细小的白瓣纷飞。
楼道里,两人面对面站着,孟青棠微微仰头看着少年。
几个月的时间,他长出了肉,没了当初的瘦削。他有着深刻的骨相,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凌厉,眼里的郁气淡了,眸子却依旧深沉。
谁都没有张口,气氛沉闷,也可能是八月的热天给人的错觉。
“那半天,”孟青棠张了张唇,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细密睫毛垂下,遮住他眼底的情绪,“没什么好说的。我打了人,是事实。”
孟青棠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感觉,这让她有点不适应:“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事情真相。”
陈郁荆偏过头,朝楼下望,定定瞧着树下打着旋儿落下的花瓣。
从少年的沉默里,她感受到直观的疏离。孟青棠想,今天到底是她冤枉了他,平心而论,如果是她被逼着说道歉,她也不好受。
可又不完全是她一个人的错,陈郁荆为什么不说实话。把事情原原本本摊开讲,怎么会有后面那一出。
“快上自习了,”陈郁荆收回视线,对孟青棠道,“我先进去了。”
想要说的话哽在喉间,孟青棠将字句咽下,说:“去吧。”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转身离开。
她的目光从他的背影撤回,望着楼下打着旋儿飘下的白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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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年级的晚自习比低年级多25分钟,9:45,《致爱丽丝》准时响起。
教室里紧绷沉闷的氛围,被温柔忧伤的曲调冲淡,聊天声和收拾东西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楼道喧闹。
周让和陈郁荆一道往外走,两人讨论今天物理卷的习题,出了校门,周让察觉身边的人脚步顿住。
“怎么了?”
陈郁荆眼神直视对面街道,说:“你先走。”
周让福至心灵,扭头一看,打趣道:“怎么回事啊阿荆,你都多大了还要姐姐接呢。”
“我先走了,记得替我向姐姐问声好。”周让说。
*
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清白月光下,高跟鞋和板鞋交错而落。
孟青棠记起,往日他总是匆忙的,到家后立马回房学习,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作业不多吗?”她问。
“还好。”
“今天累不累,林姨给你炖了鱼头豆腐汤,回去可以喝一碗。”
“不累。”
“还行”、“还好”、“嗯”、“可以”……时间好像倒推回几个月前,不管说什么,少年都只是答应。
孟青棠不再说话了,他也沉默。
他们走过道旁的朴树荫,路过三个街口,等两个红灯,经过小区的香樟树。
行至某一处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陈郁荆摸出书包侧袋里的火腿肠往树下走,还有几步,黑猫从树上已经从窜了下来。
它被少年喂养得油光顺滑,优雅舔食,还要少年替它顺毛。
孟青棠在一旁站着,看少年紧绷疲惫的眉目松缓,唇畔勾着轻松的笑。等他起身,两人同行时,那抹轻松的笑又很自然地消失了。
到了院门口,孟青棠看着就在前面的少年,出声:“陈郁荆。”
陈郁荆步子顿住,转过身垂眸。
“你……”孟青棠望着他。
对他,她总是欲言又止。想他的曾经,想他们真正算起来不算亲近的姐弟关系,想他的现状和心境,想他的未来与迷茫。
话不敢说重,怕压在他肩上成桎梏,也不敢说轻,怕有些道理只在他心上轻飘飘掠过。
如今的情境和先前却是截然不同,这次欲言又止是因为她自己。
办公室里,她逼问得强势,他缄默助长了她的气焰,没想到是她冤枉了他。
被冤枉的感觉不好受,孟青棠深以为然。
她道:“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不分青红皂白逼着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道歉。”
陈郁荆望着女人清亮的眸子,垂眼,低声:“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