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不怕。”司马衷仰起脸,眼神清澈,“父皇让儿臣当太子,儿臣就要为咱们晋朝做事。母后,您会帮儿臣的对吗?”
杨艳凝视儿子片刻,轻声说:“自然,娘永远站在你这边。”
……
次日清晨,司马衷被宦官从被窝里挖出来时,窗纸才透出蒙蒙青光。
“殿下,今日要进学,荀少傅已在书房候着了。”李福轻声提醒。
司马衷揉揉眼睛,迷糊的看着这个他上一世为数不多的忠仆,如今才二十出头的小宦官叹了口气。
当太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早起,两世都适应不了。
“更衣吧。”浅青色常服穿戴整齐,洗漱后司马衷快步走向东宫书房。
荀勖已端坐案前,见太子进来起身行礼,虽然他姿态标准,但司马衷还是察觉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轻慢。
“老师不必多礼。”他并没有发作,毕竟之前的傻小子人设大伙都记忆尤深,对着天才眼中的傻子讲课,荀大人没撂挑子不干已经颇有风度。
司马衷走到对面坐下,面前摊开的是《论语》。
他一目十行,将今日要学的东西看了七七八八。
对面的荀勖瞧着心中疑惑。
他五十多岁,不仅是当世大儒,也是司马炎信任的重臣,小太子方才所为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往日迟钝木讷,背书像嚼蜡的太子,难道开了窍……
“殿下,今日学《论语·为政》篇。”荀勖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何解?”
司马衷想都没想:“是说为政者要以德治国,就像北极星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众星自然环绕。其深意是君王做好本分,臣民自然归附。”
荀勖捻须的手顿了顿:“殿下说得极是!那何为君王本分?”
“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司马衷顿了顿决定加点料:“但光有德不够,还得有法。德是北极星,法是轨道,没有轨道,星星乱跑撞在一起,岂不是乱套了。”
这比喻新鲜。
荀勖沉吟:“殿下是说,德法并重?”
“嗯。就像父皇以仁德治天下,但也要有律法约束百官。”司马衷趁机问,“老师,如今律法,是约束百姓多,还是约束官员多?”
荀勖脸色微变:“殿下何出此问?”
“哦,是做梦梦见的。”司马衷眨巴着眼开始胡说,“我梦见一个县令纵马踏坏百姓庄稼,只赔了十文钱。百姓不服气告到郡守那里,谁想郡守是县令的舅舅反过来说百姓诬告,打了百姓二十板子。若律法公正,何至于此?”
“殿下……”荀勖压低声音,“梦中之言,不足为信。”
“可梦里的百姓哭得好伤心。”司马衷歪着头,一派天真:“老师,要是真有人这样该怎么办?”
荀勖看着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真是八岁傻孩子能说出的话?
传言误人啊!
“殿下,此事老臣会留意的,眼下还请专心学习。”荀勖岔开话题,“来,我们接着讲下一句……”
司马衷乖巧低头,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荀勖不会管。
那县令是荀家远亲,郡守是荀勖门生。
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官官相护。
司马衷徜徉在书海中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
午膳后,按照惯例他要去给母后请安;结果路过御花园时,听见有女子笑声传来。
“这株绿牡丹倒是稀罕,姐姐瞧,花瓣边缘还带着金线呢。”
“不如姐姐人比花娇。”
原来是几位妃嫔在赏花。
司马衷本想绕道,却听一个尖细声音响起:“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他回过头见是位华服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来。
那妇人三十岁左右,容貌艳丽眉眼间透着精明算计;女孩五六岁,眉眼间于妇人有七分像,但皮肤黝黑头大脸宽,生生将五官的美去了七分。
司马衷定眼一瞧,这不正是贾南风和她的母亲贾充之妻郭槐么。
提起这个郭槐司马衷心中涌起厌恶。
无他,因对方是史上著名的妒妇、毒妇,上一世这女人没少在贾南风耳边撺掇;不光害他,还害朝臣,害天下。
不过哪怕心里恨得早死,面上他笑得纯良:“贾夫人安好,南风妹妹也来了。”
贾南风现在可不是日后耀武扬威无甚惧怕的贾后,她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司马衷看向郭槐,“夫人是来给母后请安的?”
“正是。顺便带南风进宫走走,她总念叨着想见太子。”郭槐把女儿往前推了推,力道大得让对方都踉跄起来。
贾南风好不容易站稳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臣女近日在读《女诫》。”
“哦?读到哪了?”
“卑弱第一。女子生而卑弱,当谦让恭敬……”贾南风背书般念道,眼神却飘向花丛中一只蝴蝶。
司马衷心中冷笑。
装,继续装。
这丫头骨子里的骄纵跋扈,他太熟悉了。
“挺好。”他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光读《女诫》不够,《诗经》《论语》也该读读。母后说,女子也要明理不然将来如何辅佐夫君?”
旁边的郭槐闻言笑容一僵:“殿下说的是。只是女子以德行为重,读书多了恐移了性情。”
“我母后读书就很多呀,她的性情不好吗?”司马衷天真反问。
郭槐语塞,忙道:“皇后娘娘乃天下女子典范,自然不同。”
“那南风妹妹不想做典范吗?”
贾南风撇嘴:“读书好累的,眼睛疼,我才不喜欢……”
“南风!”郭槐低斥女儿,随即对司马衷赔笑,“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妹妹还小。”司马衷大度地摆摆手。
他心里已打定主意,这贾南风绝不能进东宫,绝不能再让她祸害自己祸害晋朝。
司马衷接机和郭槐告辞走远后他吩咐李福:“去查查,今日还有谁家夫人小姐进宫。”
“回殿下,除了贾夫人还有尚书令卫瓘卫大人家眷和安东将军王浑王夫人家眷,都在皇后宫中。”
司马衷眼睛一亮。
卫瓘,清流名臣正直敢言,上一世因反对贾后专权被杀。
王浑,开国老将德高望重,在军中威望极高。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