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贾后风流”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有人编了歌谣在街头传唱:“贾后贾后,夜夜新郎。朝堂不管,只顾欢畅。”她听说了,也不恼,只是笑着对身边的男宠说:“他们嫉妒我呢。”
但只有一个人,她始终没有碰。
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当今天子司马衷。
不是不想,而是她觉得没必要。
他那个样子什么都不懂,连夫妻之事都需要人教。她试过几次,每次都索然无味,便再也不碰他了。反正对方也不在意,他更喜欢和宫女们玩捉迷藏,或者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有时候,贾南风会远远地看着他思绪飘到远方。
而另一旁司马衷蹲在花丛边认真地观察一只蜗牛,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身上,映衬着他的侧脸;如果不开口说话,他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个正常人。
可他一开口,那点幻象就碎了。
“皇后!皇后!你看这只蜗牛!它背着房子走路,好厉害!”司马衷捧着一只蜗牛,兴冲冲地跑过来给她看,脸上是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她看着那只蜗牛又看看司马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嗯,厉害。”贾南风敷衍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对方失望的声音:“你不喜欢蜗牛吗?那我给你看蝴蝶……”
她没有回头。
奢靡的日子过了几年,危机开始浮现。
先是边境传来了鲜卑入侵的消息她没当回事,只派了父亲贾充的一个门生去领兵。结果那人根本不会打仗,一败涂地丢了三座城池。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指责贾充用人不当,有人趁机弹劾她专权误国。
她有些烦躁,将那门生贬了换了个据说能打的将领去。
可那将领到了前线,也迟迟没有捷报传来。粮草、军饷、兵器……样样都要钱,而国库,已经被她这些年挥霍得差不多了。
紧跟着是灾荒。关中地区大旱,颗粒无收。难民涌入洛阳,每天都有饿死在街头的人。她下令开仓放粮,可粮仓里的存粮,早就被她卖掉换酒喝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告诉她真相。
最后,是叛乱。
赵王司马伦那个被她轻视的宗室老头,竟然联合了一批不满她专权的朝臣,发动了政变。
当她听到宫门外传来喊杀声时正在浴池里享受着美酒和男宠的按摩。
“娘娘!不好了!赵王造反了!已经打进宫门了!”宫女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猛地坐起,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穿上衣服,想要去找司马衷。
那个傻子皇帝,虽然没用,但毕竟还是皇帝。只要他在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可已经晚了。
当贾南风赶到前殿时,赵王的人已经控制了宫城。她看见司马衷被几个侍卫簇拥着,站在台阶上。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陛下!”她喊道,“到我这边来!”
司马衷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动。
赵王司马伦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圣旨。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司马衷面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贾南风听不清他在读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废黜她的诏书。
她完了。
她跪在地上,四周是明晃晃的刀剑,头顶是阴沉沉的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她第一次见到司马衷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轻盈近乎眩晕的自由感。
原来,那不是自由。
那是深渊。
画面开始破碎。
宫殿、人群、刀剑、天空……都像镜子一样裂开哗啦啦的坠落。她坠入一片黑暗,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遥远模糊的哭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贾南风。”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有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龙袍,容貌年轻,眼神清明。
是司马衷。不是那个傻子,是真正的司马衷。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怎么……”
“这是你的梦。”司马衷平静地看着她,“也是你的另一种可能。若朕真是个傻子,若你没有遇到朕,你大概……就会过上那样的日子吧。”
她愣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痴痴呆呆的司马衷,想起那些奢靡的日子,想起那些男宠,想起那个跪在台阶上被刀剑环绕的自己。
“那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道。
“是梦,也是真。”司马衷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贾南风你恨朕,恨朕杀了你父亲,毁了贾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父亲没有谋反,若你没有勾结司马亮,若你没有对瑶儿下手……你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贾南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天牢里枯瘦肮脏的手,此刻在梦中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
“若有来生……”她声音很轻的说,“我不想再做贾南风了。”
司马衷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像一缕烟消散在虚无中。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切切实实的疼痛。
毒酒的药性终于发作了,像千万根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她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光。
不是天牢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温暖明亮像多年前那个大婚之日的阳光。
她看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红毯上。面前是那座心心念念的巍峨宫殿,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站满了宫人……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次,她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像羽毛,像柳絮,像那年春天飘进东宫后殿纷纷扬扬的桃花瓣。
贾南风忽然很想笑。
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不冷,只是轻,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飞起来了!越过天牢的高墙,越过宫城的飞檐,越过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越过那些她爱过、恨过、伤害过的人们……
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一切都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无边无际温柔沉默的白。
天牢里,狱卒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贾南风的鼻息。
“贾氏……没了。”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司马衷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章。他听完李福的禀报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知道了。”
李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下了。
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司马衷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间。
他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窗棂,翻动起案上那本摊开的奏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