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想自己也要离儿子和儿媳的生活远一些。
梦里那个她,就是因为太想掌控一切,才让贾南风有机可乘。今生的她,要学会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去经营他们的生活,去面对他们的风雨。
她只需要在他们需要时,站在他们身后,就够了。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杨艳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
次日一早,她便让人去请卫瑶来用早膳。
卫瑶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丝刚起床的慵懒气息,她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素净得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臣妾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杨艳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昨夜没睡好?脸色有些倦。”
“劳母后挂心,昨夜遹儿有些闹腾,折腾到半夜才睡。”卫瑶笑了笑,“小孩子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遹儿还小,正是粘人的时候。”杨艳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你也别太惯着他,该让乳母分担的就让乳母分担。你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谢母后关怀,臣妾省得。”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话家常。
杨艳问了些司马遹的近况,又问了司马衷这几日忙不忙,卫瑶一一作答,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杨艳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幸好,幸好她选了眼前这个姑娘。
“瑶儿,”她忽然开口,“哀家有个东西要给你。”
卫瑶一怔,放下筷子。
杨艳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走回来放在卫瑶面前。
“打开看看。”
卫瑶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这是哀家出嫁时,哀家的舅母给哀家的,说是我母亲遗物。”杨艳拿起其中一只,轻轻摩挲着,“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却是杨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哀家一直留着,想着等将来有了儿媳就传给她。”
卫瑶愣住了,眼眶微微泛红:“母后,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不过是个物件。”杨艳拉过她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在她的手腕上。
翡翠微凉,贴着肌肤很快就染上了体温。“东西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哀家把它给你,是因为哀家觉得,你配得上。”
卫瑶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又抬头看杨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那些客套的推辞话,只是轻声道:“臣妾……定不负母后期望。”
“哀家知道你会的。”杨艳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了,不说这些煽情话了。快吃吧,粥都要凉了。”
卫瑶低头喝粥,杨艳看着她,心里那最后一丝从梦中带来的寒意,终于被这晨间的温暖驱散了。
从那以后,杨艳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频繁地召司马衷和卫瑶来请安。
以前她总喜欢让他们隔三差五来长春殿坐坐,说是想他们,其实多少有些放心不下,想要亲眼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如今她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她时时盯着。
她开始自己找乐子。
长春殿后面的小花园,她让人重新拾掇了一番,种了些花草,养了几只鸟。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花园里坐上一个下午,看看书,喝喝茶,逗逗鸟。
偶尔也叫几个相熟的命妇来说说话,聊聊家长里短,日子过得平淡而惬意。
她也开始关注宫外的事。
以前她从不关心朝政,觉得那是男人的事。如今她却发现,了解一些外面的事情,反而能让她更好地理解儿子和儿媳在忙些什么。
她让人定期给她讲讲外面的新鲜事——洛阳城新开了什么铺子,女学又招了多少学生,今年收成如何。
杨艳听着这些,觉得这天下确实在一天天变好。
有一次,司马衷来请安时,无意中提到崇文女学扩建的事。
他说想在洛阳城外再建一所更大的女学,让各州县的女子也能来读书。
杨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好事。银子够不够?若是不够,哀家这里还有些体己。”
司马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母后放心,银子的事儿臣自有办法。母后有这份心,儿臣替那些女子谢过母后了。”
“谢什么。”杨艳摆摆手,“哀家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若能让那些小姑娘读上书,也算是积德了。”
司马衷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
以前的杨艳,虽然疼爱他,却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生怕他出什么差错。如今的她,松弛了,平和了,像一池静水,不再轻易被风吹皱。
“母后,”他忍不住说,“您最近气色真好。”
“是吗?”杨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大概是日子过得舒心吧。”
她确实舒心。
儿子能干,儿媳贤惠,孙子健康可爱。朝政清明,天下太平。她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梦。
想起梦里那个选错了的自己,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每一次想起,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庆幸——庆幸那只是一个梦,庆幸她今生做了正确的选择,庆幸她没有辜负自己的儿子,也没有辜负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
然后,她会去看看卫瑶或者让人把司马遹抱来玩一会儿。
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在殿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她心里的那点阴影就会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安宁像洛阳城外那条伊水,静静地流淌,不起波澜。
永熙二年秋,华林园的枫叶红了。
太上皇司马炎让人捎话来,说想她了,问她要不要去华林园住几天。
杨艳想了想,让人回了话:“过几日就去。让他在园子里多备些蟹,正是吃蟹的季节。”
回完话,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染上秋色的庭院,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也曾幻想过未来的日子。
那时她想要的不过是嫁给一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如今回头看,她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虽然中间有过波折,有过遗憾,有过那些差点走上歧路的瞬间……
但最终,她还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个平静的秋天。
“娘娘,”宫女在门外轻声道,“皇后娘娘来了,说新得了些江南的秋茶,送来给您尝尝。”
杨艳收回思绪,笑道:“让她进来吧。”
脚步声渐近。
她起身,迎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窗外,枫叶正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