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去洗手,该用晚膳了。”
“母后陪我吃!”
“好,陪你。”
晚膳摆在偏殿,只有她和司马遹两个人;司马衷今日有宴要陪几个从北疆回来的将领,不能回来用膳。她给司马遹夹菜,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饭,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
这孩子长得真快。
仿佛昨天还在她怀里嗷嗷待哺,今天就已经会爬树、背书、跟她顶嘴了。她有时看着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细细品味每一个瞬间,他就已经长大了。
“母后,”司马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今天在书房里看到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父皇说,那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一愣:“你父皇给你看的?”
“嗯。他说母后可好看了比画上还好看。”司马遹歪着头,打量着她,“我觉得父皇说得对。母后现在也好看,可是跟画上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司马遹想了半天,最后说:“画上的母后,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的母后,像是在看很近很近的地方。”
卫瑶怔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几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确实总是在看远方、看未来、看未知……看那些她渴望却触不到的风景。
而如今,她的目光确实落在了更近的地方;落在丈夫的鬓边,落在儿子的眉梢,落在女学那些姑娘们的笑脸上,落在这座日渐安稳的江山里……
“遹儿说得对。”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母后以前想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母后想看的地方都已经在身边了。”
司马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晚膳后,卫瑶哄睡了司马遹,回到自己的书房。
灯已经点上了,窗台上放着一盆新开的秋兰,淡淡幽香弥漫在夜色里。
她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想给女学明天的课写个教案却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卫瑶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清凉,带着桂花香。
远处,太极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宴席大概还没散。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秋天……她刚嫁入东宫不久,一个人站在窗前看月亮……
那时她心里有许多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太子妃,不确定丈夫会不会一直对她好,不确定这深宫里的日子能不能熬出头。
如今,那些不确定都有了答案。
她做得很好,丈夫始终如一,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她拥有了很多!
一个懂她爱她的丈夫,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一个日渐强盛的国家。
她失去了什么呢?
卫瑶想了想,大约是那些年少时的不安和迷茫吧!且失去得心甘情愿。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瑶回头,看见司马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什么这么出神?”
“看月亮。”她说。
司马衷也抬头看了看。
新月如钩,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皎洁。
“今天的宴席如何?”卫瑶问。
“还好。王济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半天当年守城的事,说到最后老泪纵横。”司马衷笑了笑,“邓艾也来了,如今说话做事沉稳多了,不像几年前那般锋芒毕露。对了张宾的女儿今年也进了女学,他还特意让我谢谢你,说他女儿回家总念叨‘卫先生’如何如何。”
卫瑶笑了,她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想起白天那个送桂花蜜的姑娘,想起她说“我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陛下,”卫瑶轻声说,“臣妾想一直做下去。”
“做什么?”
“办学,教书。”她转头看他,“臣妾想让更多的女子,能读书识字,能有一技之长,能靠自己立足于世。这件事,臣妾想做一辈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司马衷看着卫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太子,第一次在卫府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她坐在花厅里,安静得像一株幽兰,他不敢多看,只一眼就记住了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安静的姑娘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会成为这座江山最温柔的底色。
“那就做一辈子。”他说,“朕陪你。”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
窗外,新月无声。
远处,太极殿的灯火渐次熄灭,洛阳城陷入了沉睡。
而在这座深宫的一角,两个人并肩站立看着同一片夜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就像这月光,静静地照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