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遹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外面低声和人说话。另一个声音,是父皇司马衷的。
“朕就知道,这孩子太要强。”父皇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和他祖父一个样。”
“你当年不也是这样。”母后轻声说,“批奏章批到天亮,劝都劝不听。”
“所以朕才要早点退下来。”父皇叹了口气,“让他早点接班早点适应。等朕真的老了,走不动了,他也就真的站稳了。”
司马遹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鼻子有些发酸。
原来对方早早退位,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歇一歇,更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犯错,去在跌倒中学会如何站起来。
父皇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着他。
承泰五年,司马遹第一次主持了科举殿试。
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看着阶下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他忽然想起了父皇当年对他描述过他第一次主持殿试的情景。
他说,看着那些寒门子弟跪在阶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那一刻,司马遹理解了司马衷的心情。
承泰七年,崇文女学迎来了建校三十周年庆典。
母后卫瑶作为创始人之一,受邀出席。
她那时已经年过六旬,鬓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站在台上致辞时声音依然清亮。
她说:“三十年前有人问哀家,女子读书有什么用。三十年后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台下掌声如雷。
司马遹坐在台下,看着母后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骄傲。这是我的母亲。她用一生的时间,证明了女子可以有多么了不起。
承泰十年,太子司马奕十五岁了。
他像当年的司马遹一样,开始接触朝政,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司马遹觉得对方比他有天赋,性格也更像父皇司马衷,沉稳,果断,善于用人。
他有时看着儿子,会想起父皇司马衷当年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期望,有信任,也有一丝不舍。
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像父皇一样,将这江山交到司马奕的手上。然后,他会回到华林园,和母后一起种种菜,钓钓鱼,看看花开花落。
那将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而现在司马遹想他还有足够的力气,替司马奕再守几年。
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司马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掌心静静躺着,粉白的,带着晨露的微凉。
“父皇。”身后传来声音。
司马遹回头看见太子司马奕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打扰他。
他笑了笑,朝对方招招手。
“过来吧。什么事?”
司马奕走过去,将文书递给司马遹:“这是今年春耕的调度方案,儿臣核了一遍,觉得有几处可以再优化一下。想请父皇过目。”
司马遹闻言并没有接那份文书,而是看着对方,问道:“你觉得需要改的地方,有把握么?”
司马奕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有。”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改。”司马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必事事都来问朕。朕相信你的判断。”
司马奕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明亮而坚定的笑容。那笑容让司马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父皇司马衷,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代又一代就像这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花不落,桃子就长不大了。
而桃子成熟了,落入泥土又会孕育出新的树,开出新的花。
司马遹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繁花。
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他忽然很想念父皇司马衷。
想念对方蹲在菜地里的背影,想念他握着鱼竿打瞌睡的样子,想念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而那些话,司马遹如今也一句一句地,说给了自己的儿子听。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
花落了,桃子熟了。桃子落了,树又生了。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而他,也成为了那棵为下一代遮风挡雨的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