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莫浓走近,常可名这时才发现他的半边身体都溅到了水。
湿透的布料随着他的走动黏在他的身上,甚至连短发也被水浸湿成一缕缕的,紧贴在他的额边。
“啊,你的衣服……”
常可名有些手忙脚乱。
对于莫浓帮助自己而遭遇小小麻烦这件事,她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歉意,迫切地想要帮他做些什么。
见到她的模样,莫浓弯了弯唇角,温声开口:
“没关系,只是水而已,不脏的。我回去换一身衣服,把头发吹干就可以了。”
衣服上都是水,莫浓没办法在椅子或者沙发上坐下,只好继续站着与常可名说话。
“二楼是我父母在住,之前他们都不在,热水器一直是关着的。”
莫浓语速不紧不慢地向她解释没有热水的原因:
“长时间没打开通水,导致空气进入热水器的管道里面。所以,即便是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里面的空气没有排出来,管道里的水压依旧不够,这才没有热水。”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些无奈:
“我刚才也是没注意到这一点,以为只是单纯的水压不足,不小心一下子把水龙头开太大,把衣服弄湿了。”
莫浓轻松的语气让歉意从常可名的脑海中渐渐散去,这使得她的目光不再在四周飘忽躲避着,而是鼓起勇气落回了面前人的身上。
当她重新看向莫浓时,突然,她在这张熟悉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儿新奇的、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看见莫浓脸上露出的、一丁点儿不好意思的神情。
脑子里缓慢地重放着莫浓刚才说过的话,常可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浓脸上出现的不好意思的神情,是因为一时疏漏,不小心弄湿了自己的衣服而产生的。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任何人都无法完美地完成所有事情,也无法将所有事情的发展在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更何况,莫浓本来就是为了帮她,哪怕是他不小心弄湿了衣服,至少也要比对此毫无头绪的她自己要来得好得多。
但就是他的这一点儿不好意思,倏地就让常可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莫浓也是像她一样,希望在能在对方面前保持游刃有余的自然姿态吗?
这个猜想令常可名忽然就觉得,她与莫浓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许多。
虽然莫浓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平静而从容,但是他也不是永远都能保持从容的。
他会有出纰漏的时候,会出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差错,也会身上被花洒溅得湿哒哒,在她面前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常可名不由得感到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先前那点儿麻烦到对方的局促彻底消失不见,她的心中甚至生出一些感同身受的怜爱。
她不再僵硬地站在原地,安心且放松地坐回了沙发上。她仰头看着莫浓,目光犹如正在生长的枝条,本能地向着阳光照射般的、依赖地朝着他的身体倚过去。
莫浓依旧站着,被水打湿的头发像新生的鸦羽一样漆黑又柔软,妥帖地贴在他的前额上,映得他黑色的双眼也似乎跟着一起像是染上水光,看上去比平时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真是麻烦你了,”常可名似乎是忘记了羞怯,目不斜视地直直望着他,“本来找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不麻烦,我没有那么早睡,你不用有所顾虑。”
莫浓回答着。
因为身湿无法坐下的他,在常可名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变为了俯视着她。
“实在要说的话,其实还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检查热水器能不能正常出热水——你本来可以早些休息的。”
“没有没有,我也没那么早睡觉。”
常可名连忙表示她不在意。
莫浓微笑道:
“那就好。”
“不过,既然你还没睡的话,我现在可以稍微耽误你一点儿时间,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往常可名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小步的距离,他身上被热水打湿的水汽也跟着一起靠近了常可名的鼻尖,一瞬间令她产生了莫浓身上的水滴到自己脸上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实际上莫浓与她还保持着一点儿距离。
他弯腰端详她,低下头,贴近了她的脸。
“我突然想起来,晚饭前,你说你天黑的时候才回家。”
黑色的眼睛中仍然漾着宛若水面流动的幽光,却忽而变为深不见底的潭水。
“可是你去的那家银行,元旦那天——也就是昨天,下午四点钟就关门了。”
“直到天黑为止,这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可是你却说在你奶茶店里只是坐了‘一小会儿’。”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莫浓抬起手臂,手掌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眉角处的敷贴上。
“你为什么没有回家,可名?”
他柔和一笑:
“是对你的家人不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