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回来,”她说,“水渠不会马上停。它还会流一段时间。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然后它会开始变得不稳定。水量忽大忽小,水质变浑,最后彻底停了。”
“停了会怎样?”
“磐石城没有别的水源。”
希尔达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叠在面前。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小苔。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希尔达的声音变冷了。“你可以直接下渠。死了,我连尸首都不知道去哪里捞。你专门跑来说这些,一定是有事。”
小苔的手指在音叉上摩挲了一下。
“如果我回来了,水渠的运转方式可能要变。”
“怎么变?”
“我还不知道。但我需要你知道,可能会变。水流的声音可能会不一样。水量可能会和以前不同。有些支渠可能需要封掉,有些地方可能需要新开渠口。”她停了一下。“到时候,城里的人会问你为什么。你需要给她们一个说法。”
希尔达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在跟我要许可。”
“是。”
“许可什么?”
“许可水渠发生变化。”
希尔达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去吧。”
小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希尔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尔苔。”
小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师母从来没有问我要过许可。”
小苔的手放在门板上。木头很旧了,被无数双手推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自己下去了。死了。水渠还是老样子,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希尔达的声音平平的。“你比她麻烦。但麻烦的人活得久。”
小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主渠三段的入口,白天和夜里完全不同。壁龛里的油灯亮着,光线虽然昏黄,但足够照亮检修步道和渠壁。水声在白天听起来没那么响——不是声音变小了,是白天的水渠里有别的声音。远处工人的说话声,工具碰撞声,滤石板更换时的敲击声。这些声音把水声盖住了一部分。
小苔沿着检修步道往深处走。经过的工人看见她,有的点头,有的避开目光,有的停下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昨夜水渠断流的事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走到主渠三段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汇流池的光没有了。
不是灭了,是看不见了。白天的水渠里有壁灯的光,有从入口透进来的天光,池底深处任何发光的东西都被这些光盖住了。水面还是深绿色的,近乎黑,三条支渠的水在池中交汇翻涌,泡沫被推到池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石壁的振动还在。
小苔把左手贴在渠壁上。掌心的皮肤刚一接触石头,那个低鸣就传过来了。频率和昨夜一样——不是之前那个忽高忽低的循环了,是新的模式。高的地方变低了,低的地方变得更低,停顿的时长缩短了。它还在说同一句话。从昨夜到现在,没有停过。
她把老石婆的长条石从工具袋里取出来。
石头的表面在渠壁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背面的涟漪纹理一圈一圈地扩散,中心那个细孔像一个极小的瞳孔,正对着她的眼睛。她把石头翻过来,让背面贴着渠壁,正面朝向自己的耳朵,然后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变了。
不是音量变大了。是变清晰了。像蒙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被揭掉了,下面的东西显露-出来。那个低鸣不再是单一的频率——它是由无数层振动叠加在一起的。每一层的频率不同,幅度不同,相位不同。它们叠在一起,在外面听是一个模糊的低鸣,但通过这块从石脉深处采出来的石头,每一层都被分开了。
小苔闭着眼睛,耳朵贴着石头,一层一层地听。
最上面一层是水流。不是水渠里的水,是石脉深处的水。岩层里的原生水,被封在石头里无数年月,极其缓慢地渗透、流动。它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地下河在淌。
中间一层是石头的应力。岩层承受着山体的重量,内部的晶体结构在压力下产生微小的位移和摩-擦。每一处摩-擦都是一个极细小的声音,亿万处摩-擦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沙沙的底噪。这不是那个低鸣的源头,这是石脉本身的声音,是它在“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