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在铁铐前面蹲下来。她没有碰铁铐,只是凑近了看。铁铐贴着手腕的那一圈,金属的纹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头的纹理。极细极细的纹路,像风化岩表面的裂纹,从铁铐的内-侧向外蔓延。蔓延的边缘是渐变的——最里面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往外一点是半石半铁的过渡带,再往外,铁还是铁。
石头在生长。
不是从岩壁上长出来的。是从那个人的身上长出来的。从她的皮肤,蔓延到贴着她皮肤的铁铐,正在把金属变成和她一样的东西。
布伦达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出去。”
艾琳举着灯,愣了一下。
“把门锁上。上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冻住的石子。艾琳没有再犹豫,举着灯退出了囚室。布伦达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把铁栅门拉上,门轴发出和开门时同样刺耳的嘎吱声。她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簧咔嗒一声锁死了。
“今天的事,”布伦达看着守卫,“不要说出去。”
守卫点了点头,下巴绷得很紧。
“换班照常。记录照常写。石壁上的东西,如果再有新的渗出来,直接向我报告,不要写在记录板上。”
“是。”
布伦达转过身,沿着甬道往上走。艾琳举着灯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叠在一起,被石壁反弹回来,变成一串混乱的回音。
走出甬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铁森林的方向照过来,被雪地反射得刺眼。内庭的井口,辘轳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哨兵还在城墙上走动,炊事兵还在厨房里烧火。柴烟从烟囱里升上去,笔直的一条,因为没有风。
一切正常。
但布伦达知道不正常了。
她站在甬道出口,面朝铁森林的方向,眯着眼睛看那片灰蒙蒙的树影。铁森林在晨光里显得很近,比平时近。那些光秃秃的白桦和黑松,被雪压弯了枝干,像一群弯腰驼背的灰衣女人,站在北风里,面朝孤山堡,一动不动。
“骑士长。”
艾琳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到底是什么?”
布伦达没有回头。她看着铁森林,看着那些弯腰的树。
“我不知道。”
“那石壁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艾琳。年轻的副官站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手里还举着那盏灯。灯油不多了,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她的眼睛里有布伦达三年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某种情绪。是困惑。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面上时,回头看,来路已经消失了的困惑。
“把灯灭了。”布伦达说,“省点油。”
艾琳低下头,吹灭了灯芯。一缕青烟从灯口升起来,被风吹散。
“今天不用巡城墙了。”
“那做什么?”
布伦达把腰间挂着的钥匙取下来,握在手里。铁钥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没有地牢里那么凉。
“去找一个人。”
铁森林的猎民不住在孤山堡里。她们住在铁森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用木头和树皮搭成的矮屋,屋顶覆着干草和苔藓,冬天盖着厚雪,从远处看几乎和森林融为一体。王国的人叫她们“林中人”,官方文书里写的是“铁森林土著”,戍边守军的日常报告里通常只写一个字——“猎民”。
布伦达三年来和她们打过不少交道。不是正式的外交,是交易。猎民需要盐、布和铁器,孤山堡需要新鲜的肉和毛皮。每隔一两个月,猎民会背着猎物来堡里换东西。来的通常是一个叫哈达的女人,三十多岁,矮壮结实,脸被森林里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会说一些通用语,够谈交易用的。
布伦达和艾琳走出孤山堡的南门——北门对着铁森林,但出堡通常走南门,沿着城墙绕过去。雪很深,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艾琳走在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路,避开被雪盖住的岩石和坑洼。
铁森林边缘的猎民营地不大,七八座矮屋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一块被踩实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几具晾在架子上的兽皮。狗先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从矮屋之间的缝隙里蹿出来,三四条灰黄-色的土狗,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没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