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睁着眼睛。
是半睁。眼睑抬起到一半的位置,露-出了下面的眼睛。布伦达站在铁栅门外,隔着那层变淡了的黑暗,看见了那双眼睛。
灰色的。
纯粹的灰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深浅变化的灰色。像两颗用同一种石头磨成的珠子,嵌在眼窝里。
那双眼睛正对着石壁上那两道黑色痕迹的方向。
布伦达把手伸向腰间的皮囊。手指碰到了皮子的表面。她把皮囊解下来,打开封口,往掌心里倒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掌心里。
凉的。
和外面的雪一样凉。
她握着粉末,把手伸-进铁栅门的缝隙里,朝着囚室的方向。手掌完全进入那片变淡的黑暗中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粉末在发热。
不是烫。是温热。像把手放在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上。热度从掌心的粉末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皮囊里的粉末还是凉的,只有她手心里那一小撮,在进入囚室的瞬间,变热了。
那个人在看着她。
不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对着石壁的方向。但布伦达感觉到,那个人的注意力从石壁移到了她身上。从她伸手进入囚室的那一刻起。从粉末变热的那一刻起。
被看见的感觉。
布伦达把手缩回来。掌心的粉末在离开囚室之后迅速变凉了。她低头看,灰白色的粉末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温度变了。
她把粉末倒回皮囊里,扎紧封口,挂回腰间。
“骑士长?”
守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布伦达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地牢的看守增加一倍。每班两个人,同时值守。铁栅门外的石室里,加一盏灯。”
“是。”
“还有。”
布伦达转过身,看着守卫。守卫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窝深陷,嘴唇抿得很紧。她在这里守了多久了?布伦达想。一年?两年?她每天坐在这张木桌后面,面对着铁栅门里那片实心的黑暗,记录板上写着“囚犯闭目,未见异常”。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不对劲的?是昨夜?是前天?还是更早,早到她不敢写在记录板上,不敢对任何人说?
“如果石壁上渗出新的黑色痕迹,立刻向我报告。如果囚犯有任何变化——任何变化——无论多小,立刻向我报告。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任何你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的东西,立刻离开石室,到上面来找我。”
守卫点了点头,下巴绷得很紧。
布伦达走出甬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铁森林上空的云层重新合拢,那条透光的缝隙消失了,雪地失去了反光,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内庭的井口,冰凌还在,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站在甬道出口,把腰间的皮囊解下来,握在手里。皮子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那个人睁着眼睛。
十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在今天睁开了。不是在她说话的时候,不是在振动节奏改变的时候。是在哈达告诉她老营地的溪水又开始变慢的那一天。
同一天。
石疫从山脚下渗出来,渗进溪水里的同一天。地牢深处那个压了十年——不,压了无数年月的人,睁开了眼睛。
布伦达握着皮囊,站在暮色里。北风从铁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味。城墙上的火盆刚刚点燃,火焰在风里摇晃,把垛口的影子投在内庭的雪地上,一伸一缩,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皮囊。
粉末在里面,凉了。
第三天早晨,孤山堡出现了第一个倒下的人。
不是地牢的守卫。是城墙上值夜班的哨兵。她在天亮前最后一次巡墙的时候,靠着垛口坐了下来。接-班的哨兵上去找她,发现她坐在那里,背靠石垛,面朝铁森林的方向,眼睛睁着,嘴巴半张,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看得入了神,忘了站起来。
接-班的哨兵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应。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的身体顺着垛口滑下去,歪倒在地上,保持着坐姿的形状——膝盖弯曲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还在握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眼睛睁着,嘴巴半张,瞳孔里映着铁森林灰蒙蒙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