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从北方再来的时候,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愿意学晒盐的人。”老盐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梅蕾脸上。“不要大人。大人学不会。要孩子。十几岁的,在原来地方活不下去的,愿意来海边的。”
梅蕾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要徒子。”
“不是徒子。是接手的人。”老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盐腌过一样干爽利落。“我的腰还能撑几年。几年之后,撑不住了。这片盐田需要人。渠需要人清,池需要人修,盐需要人收。我一个人清了半年才清出第一块。我不想它再荒掉。”
梅蕾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被北风吹出来的红照成了暗色。
“我每年春天从北方出发。今年春天已经过了。下一次来,是明年。”
“我等你。”
“一年。你的腰能撑一年。”
“能。”
梅蕾站起来。她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人,我会带来。”
第二天早晨,梅蕾拆了帐篷。两个伙计把竹篓绑回驮马背上,里面装着老盐这一季攒的盐——大粒的几罐,小粒的几罐,碎末几罐。梅蕾自己要了那一小罐粉末盐。老盐没有问她要做什么,给了她。
梅蕾把那罐粉末盐用油布裹了三层,放在贴身的皮褡裢里。她翻上马背,勒了勒缰绳。驮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盐滩的泥地上刨了两下。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
梅蕾拉转马头,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两个伙计跟在马后面,竹篓在背上晃着,里面的陶罐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驮马的蹄印在泥地上延伸,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吹平了。
老盐站在盐田边,看着她走远。然后弯下腰,木耙探进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小螺是中午来的。她看见帐篷没了,礁石下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压过的草痕和马蹄印。她在老盐身边蹲下来,什么都没问。
老盐把木耙从水里提起来,摘下一粒大盐,放在小螺手心里。盐粒是半透明的,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明年春天,梅蕾带一个人来。”
小螺看着掌心里的盐粒。
“她来了之后,你教她。”
小螺抬起头。
“你阿婆的腰不行了。你阿娘不会回来了。渔村的人打鱼,你不想打鱼。”老盐的声音不大,但在海风里传得很清楚。“你想学晒盐。”
小螺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了很久了。从第一天蹲在田埂上看我收盐的时候,就在想了。”
小螺把掌心里的盐粒握紧。盐粒硌着她的手心,棱角分明,硬硬的,凉凉的。
“我教你。”老盐说。“从现在开始。”
小螺蹲在田埂上,握着那粒盐。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辫子吹散了,碎发贴在脸上。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经过颧骨的时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水印——不是盐。是汗。渔村的孩子出汗,汗里也有盐,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那粒盐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卷起裤腿,走进盐田。
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和海水一样凉。池底的泥软软的,脚趾陷进去,有细小的颗粒硌着脚底——是盐。上一季没收干净的,或者是这一季新结的,沉在泥里,等着被耙出来。
老盐把木耙递给她。
小螺接过木耙。木柄被老盐的手握了无数个日夜,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一种干燥的、不带任何水分的温度。她把木耙探进水里,贴着池底,慢慢地往回拉。咕噜咕噜。水在木齿之间打着旋,池底的泥被翻起来,灰白色的盐粒在泥浆里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