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山壁顶端的岩石在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矮松林的针叶在风里抖动。蓄水池的水面被吹出细密的波纹。梯田干涸的土埂上,土粒被风带起来,在日光里打着旋。风谷和每一天一样。
她转过身,走下坡。
谷口的石头空着。她走到石头边,没有坐。她站着,面朝北边。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不是浅褐色了。风谷的风吹了无数个日夜,把她的发丝吹淡了,从浅褐色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不是灰白,不是浅褐。是介于之间的,像秋天梯田里黍子秆被霜打过之后的颜色。
丽安从蓄水池边走上来,手里拿着竹竿。她在多拉面前停下。
“今天有雨吗。”
多拉把刚才听到的告诉她。紧的,没有雨。紧的底下有暖意,但暖意不带水的重量。不是暖石头,只是暖意本身。
丽安听完,点了点头。她把竹竿探进蓄水池里,提起来,看水痕。水痕的位置比昨天低了一线。她用炭条在池壁的石头上划了一道新的痕迹,然后把竹竿靠在池壁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你坐在谷口的石头上多久了。”
“一段时间了。”
“还不够久。”丽安看着她。风把丽安颧骨上的红吹得更深了。“风婆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五十多年。石头被她坐出了一个窝。你坐的位置,还是平的。”
多拉低头看着石面。光滑发亮的石面上,靠近北边的那一侧,有一个浅浅的凹陷。不是凿出来的,是坐出来的。五十多年的体重,五十多年的风,把一个女人臀部的形状压进了石头里。她坐的位置,在凹陷的旁边。平的。
“坐进去。不是坐在石头上,是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丽安说完,拎起竹竿,沿着碎石路往谷里走了。步子很大,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
多拉在石头边站了很久。然后她挪了一步,坐进了那个凹陷里。凹陷很浅,但刚好容下她的身体。臀部的弧度和石面的凹陷贴在一起,像两块契合的石头。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浅褐色的头发吹起来。她闭上眼睛。
石头的凹陷里,还留着阿珐的温度。不是体温,是更深的、更久的东西。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了五十多年,她的重量压进石头里,她的温度渗进石头里,她每次听风时的心跳、呼吸、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动作,都被石头记住了。石头是有记忆的。风谷的石头被风吹了无数年,记住了风的形状。谷口的石头被阿珐坐了五十多年,记住了阿珐的形状。
她坐在阿珐的形状里,闭上眼睛,听风。
北风灌进耳廓,在耳道里打着旋,压在耳膜上。紧的。没有雨。紧的底下,藏着暖意。暖意底下,藏着石头老了的味道。味道底下,藏着人的温度——阿珐的温度,阿珐姨母的温度,所有在这块石头上坐过的人的温度。她们把风拆开,一层一层地拆。拆出来的东西,有的传下来了,有的没有。传下来的那部分,就是风谷。
她睁开眼睛。
老阿莱从谷尾走上来,在石头边停下。她从怀里摸出几粒炒黍子,放在石面上。多拉捏了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黍子炒得刚好,不焦不生,嚼起来咯嘣咯嘣响。
“你坐在那里了。”老阿莱说。
“坐在那里了。”
老阿莱在石头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她不坐石头——石头是听风的人坐的。她坐在石头边的泥地上,背靠着石头的侧面。风吹过来,石头挡住了大半,只剩一点余梢拂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