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光，秦沛然瞥见楼繁脸上那似曾相识的伤口和鲜红的袖口，她走了近，果不其然，在蒲团前又看着了几根掉落在地的线香。

“我去拿药粉。”秦沛然早已习惯这个画面，因此很冷静，她放下吃食就要转身，却被楼繁虚弱的声音拦了住。

“我这样很丑？”

秦沛然站住，摇了摇头。

“那美？”楼繁弯过脑袋，将自己皮肉翻出的眼尾漏了出来，干透了的血是黑褐色的，又被裂纹爬满了半张脸，将她诡谲笑着的面庞衬得更加狰狞。

“不。”秦沛然从不撒谎。

楼繁收回表情，冷冷睨着对方：“那你去做什么？留下，陪我吃饭。”

反正那药粉上了也白上。

身为府里唯一的大小姐，楼繁在外的确得了不少人艳羡的眼光，但只有院墙内的人清楚，这勉强支撑的光鲜已经抵不了多久了。

唯一能让家族重新昌盛的办法，便是让楼繁联姻亲。

只可惜，这楼家唯一的大小姐，眼尾天生便长了颗所谓的“克夫痣”，因而自豆蔻之年起一直在相看人家，却屡屡未成。

她容貌上乘，德行涵养更是没得说，可那些看似顶天立地的“大男子”，竟被这区区眼角一小黑点吓慌了神。

可爹娘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只怪是楼繁不争气、不该多那一颗痣，每每相看不成，便会将她揪至祠堂，用滚热发红的线香去烫那处，烫到血肉模糊一点儿黑的都看不见了才消停。

然后再等下次，新长出的肉上依旧缠着黑点儿，再依旧被烫、或被剜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好，我陪小姐吃。”秦沛然知道今天府上又来了媒人，看来是又没成。她打开食盒，不再多说一言，只一点点给拿不动筷勺的自家小姐喂着早已冷掉的饭菜。

楼繁撑不住身子，连嘴都张的困难，只咽了几口便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

她看着秦沛然的眼，像是在探究些什么，突然问道：“你来府上多久了？”

秦沛然收拾完碗筷，垂眼想了想：“整十年了。”

“为什么。”楼繁蓦地捏紧了秦沛然的手，“为什么没跟小桃她们一样走掉？楼府快败了，你看不出吗？”

秦沛然的手下意识往外抽了抽，又忍住不动了：“我从小便跟着小姐。”

“还有呢？”

“……没了。”她答不上来。

“接着说，必须说……”楼繁的指甲深深嵌进秦沛然的手背。

“我只有小姐了。”秦沛然的话说的真挚，可也只剩真挚，其他多余的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楼繁眼底的光暗了暗。

“如果楼家真败了，给不了你工钱，你走不走？”她换了个问法，跳动的烛光便重新在楼繁眼里灼灼烧着，她手上不放，揪着秦沛然的皮肉想要个答案。

“不走，我没地方可以去，所以只能待在小姐身边。”冷静至极的字眼，像权衡利弊后得出的最佳答案。

“呵。”楼繁咬着牙关，将秦沛然的手甩开，不再看她，“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秦沛然什么也没说，只站在那儿、看了眼跪在蒲团上被黑暗啃噬的残影，转身走了。

“卡！”

甫一喊卡，几人便纷纷围了过来。

“别说诶，你俩在镜头里还真的挺配的。”

“虽然演技稍稍有一点生硬吧……但就是觉得挺对味儿的。”

“对！就不像在演戏你知道吧！不是贬义啊。”

游野扛了半天摄像机，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接住了上一个人的话：“确实不像演的，反正我从这里面看跟看监控似的，诶，这剧本其实你俩写的吧？”

楼繁白了她一眼。

秦沛然演技如何她评价不出，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头还没点数么？

也就现在缺人，安妍和自己又实在是搭不起来，这才给她俩哄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的夸。

“好了好了准备下一场吧。”颜荔倒比姜伶还急，伸手比了个数字晃了晃，“这儿的场地费一天这个数呢。”

下一场，也就是方才和安妍对过戏的那场。

楼繁改完妆、又换上单薄的睡袍，明明刚刚穿上这身还冷得不行，现在却无端生出股燥热。

剧本她是看过的，第二场之后的剧情她还记忆犹新，她边跟着大家换了场地，边用余光轻扫了身侧的秦沛然一眼。

她突然有点后悔。

“姜伶。”楼繁喊住前面只比她快一个身位的女孩，“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行。”

“嗯？怎么啦？”

“之后的吻戏，应该是借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