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在青云宗又待了七天,过上了“被迫营业”的苦日子。
说是苦日子,其实在旁人看来简直是神仙生活——核心弟子待遇,独立洞府,灵丹妙药随便吃,功法秘籍随便看,每天还有专人送饭送水,连衣服都有人洗。
但沈闲觉得苦。
不是因为物质条件不好,而是因为——她没法光明正大地躺着了。
自从五大宗门抢人大战之后,她在青云宗的地位就变得极其微妙。说是弟子吧,掌门的亲传弟子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沈师姐”;说是长老吧,她又没有长老的名分和职责;说是什么都不算吧,全宗上下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没错,盯着她看。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在洞府里躺着,外面就有人分析“沈师姐今天躺了三个时辰,这是在修炼什么功法”;她去食堂吃饭,就有人研究“沈师姐今天吃了两碗饭,比昨天多半碗,这说明什么”;她去悬崖边看云,就有一群人跟着去看云,美其名曰“向沈师姐学习”。
沈闲觉得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在被人研究。
这种被全方位围观的感觉,让她想起了穿越前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些明星——吃饭被拍,走路被拍,连打哈欠都能上热搜。
她不想当明星。
她想当咸鱼。
“系统,我真的不能换个地方吗?”这天傍晚,沈闲躺在咸鱼垫上,望着洞府天花板上的夜明珠,有气无力地问。
【系统检索中……根据宿主当前处境分析,青云宗虽待遇优厚,但确实不利于宿主精神层面的摆烂。长期处于被围观状态,可能导致宿主产生焦虑、紧张等负面情绪,与系统的‘反内卷’宗旨相悖。】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走?”
【系统不替宿主做决定。但系统可以提供一条信息:修仙界并非只有五大宗门。有一些小宗门,虽然规模小、资源少、名气低,但环境清幽、人际简单、很适合……摆烂。】
沈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宗门?说来听听。”
【系统检索修仙界宗门数据库……关键词:规模小、资源少、名气低、环境清幽、人际简单、适合摆烂……检索完毕。排名第一的推荐结果是:‘躺平宗’。】
沈闲愣了一下:“躺平宗?”
【全称‘躺平自在宗’,简称‘躺平宗’。宗门位于青云宗以北三百里处的‘自在山’,宗门占地面积约五十亩,现有弟子……三人(含宗主)。宗门宗旨:‘不修不炼,自在如仙’。宗门特色:无门规、无任务、无考核。宗门唯一的要求:弟子之间不得互相打扰。】
沈闲沉默了三秒。
“你是说,有一个宗门,宗旨是‘不修不炼,自在如仙’,没有门规,没有任务,没有考核,唯一的规矩就是不要互相打扰?”
【总结准确。】
“而且全宗只有三个人?”
【包括宗主在内,共三人。】
“那他们是怎么生存的?不需要灵石?不需要资源?不需要吃饭?”
【根据系统情报,躺平宗宗主‘躺平真人’原为散修,修为深不可测(具体境界不明),据传是因为厌倦了修仙界的纷争和内卷,于三百年前创立躺平宗,从此隐居自在山,不问世事。宗门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宗主早年积累的灵石和灵药,以及大师兄在后山种的菜。】
“大师兄种菜?”
【躺平宗大师兄‘林自在’,入门二十年,修为筑基后期。据宗门记录,他入门后的主要活动是:在后山开垦了一片菜地,种了十年菜。期间未曾离开宗门一步,未曾与人斗法,未曾参加任何宗门活动。】
沈闲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神仙宗门啊。
种菜种了十年的大师兄,修为深不可测的躺平真人,再加上她这个只想躺平的咸鱼。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天堂吗?
“系统,我要去躺平宗。”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为青云宗核心弟子,若要离开,需经过掌门同意。建议宿主妥善处理此事,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沈闲坐起来,开始思考怎么跟天元真人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掌门,我觉得你这里太卷了,我要去一个更躺平的地方”。
虽然这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她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天元真人的洞府。
天元真人正在打坐,见她来了,睁开眼,看到她一脸凝重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出什么事了?”
沈闲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掌门,我想离开青云宗。”
天元真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严肃:“为什么?是待遇不好?还是有人欺负你?”
“都不是,”沈闲诚恳地说,“待遇很好,大家对我也很好。但是……这里不适合我。”
“不适合你?”天元真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哪里不适合?”
沈闲想了想,决定说一个天元真人能理解的版本:“掌门,你知道我的能力是‘言出法随’。这门神通的核心是‘心无杂念,言出即法’。但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研究我、揣摩我的一言一行,我的心里全是杂念,根本没法静下心来修炼。”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确因为被围观而心烦,假的是她根本不需要修炼言出法随——那是系统技能,30%成功率,跟心静不静没关系。
但天元真人信了。
因为他不懂言出法随。这门神通失传万年,整个修仙界没有人真正了解它的修炼方式。沈闲说什么,他们就只能信什么。
“所以你想去哪儿?”天元真人问。
沈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躺平宗。”
天元真人愣住了。
“躺平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宗门?那个宗主几百年没出过山的躺平宗?”
“对。”
“你一个言出法随的传人,五大宗门抢着要的天才,要去那个……那个种菜的宗门?”
沈闲点头:“那个宗门很安静,没人会打扰我。我觉得那里更适合我修炼。”
天元真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闲以为他要发火,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天元真人最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我活了千年,见过无数天才,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懂的人。”
“抱歉。”
“不用道歉。”天元真人摆了摆手,“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随时可以回来。青云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闲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化神期的老修士,虽然一开始可能也是冲着“言出法随”来的,但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对他是真心感激的。他给了她最好的待遇,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现在她要走了,他也没有阻拦,只是说“随时可以回来”。
“谢谢掌门。”沈闲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天元真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储物袋递给她:“一点盘缠,路上用。”
沈闲接过来,神识一扫,差点没站稳——里面是整整一万块灵石,还有各种丹药、法器、符箓,堆得像小山一样。
“掌门,这太多了……”
“不多。”天元真人打断她,“你是我青云宗出去的弟子,不能在外面丢了青云宗的脸。拿着。”
沈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拒绝,把储物袋收好了。
“还有,”天元真人补充道,“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回来。青云宗的核心弟子身份,我给你留着。”
“谢谢掌门。”
沈闲离开天元真人洞府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全宗上下都知道她要走了。
药老站在最前面,灰袍飘飘,眼眶微红:“小沈,你真的要走?”
沈闲点了点头。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这是我炼的‘安神丹’,失眠的时候吃一颗,有助睡眠。”
沈闲接过瓶子,鼻子有点酸。药老虽然一开始把她当成“隐藏高人”上报了,但这几天的相处中,他是真心对她好的。每次她去悬崖边看云,他都会“恰好路过”陪她坐一会儿,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看云。
那种陪伴,沈闲很珍惜。
“药老,谢谢您。”
药老摆摆手,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小石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沈师姐,你真的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没学会言出法随呢!”
沈闲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小石,你记住,修仙最重要的不是天赋,也不是努力,而是——”
“是什么?”赵小石眼睛亮晶晶的。
“心态。”沈闲认真地说,“别太卷了,对自己好一点。”
赵小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闲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前往躺平宗的路。
她没有用飞舟,也没有用飞行法器,而是一步一步地走。
不是因为买不起——天元真人给的那一万块灵石够她买十艘飞舟——而是因为走路本身就是一种摆烂的方式。飞舟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享受旅途就结束了;走路很慢,慢到她可以边走边看风景,边看风景边发呆,边发呆边吃糖豆。
【检测到宿主选择步行而非飞行,摆烂值+5。】
沈闲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修为丹塞进嘴里——葡萄味。
从青云宗到自在山,三百里路,沈闲走了三天。
这三天是她穿越以来最舒服的三天。没有人盯着她看,没有人研究她的言行举止,没有人问她“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在修炼什么功法”。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初期修士,走在普普通通的山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赶路的散修,人家看她一眼就过去了,没人多问。
自在。
这就是自在。
第三天傍晚,沈闲终于到了自在山。
山不高,也就几百米的样子,山上长满了青翠的竹子,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山脚下有一条青石板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走过了。路尽头是一座简陋的石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躺平自在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进门即是客,别卷就行。”
沈闲看着这块木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宗门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几间竹屋散落在山腰上,屋前是一片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西红柿,还有一个藤架,上面爬满了丝瓜。菜地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双手交叠在肚子上,脚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天塌了都跟我没关系”的气息。
沈闲走近了几步,那人一动不动。
她又走近了几步,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她站在躺椅旁边,清了清嗓子:“你好?”
没有回应。
“请问,这里是躺平宗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沈闲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人脸上的草帽拿了起来。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但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在睡觉。
睡得很死。
沈闲拿着草帽,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的竹屋里传了出来:“别叫他了,他这一觉刚睡了三天,还得两天才能醒。”
沈闲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从竹屋里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道袍的款式很古老,料子倒是上好的天蚕丝,但皱巴巴的,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他头发花白,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星星。
他的步伐很慢,慢到沈闲觉得他走一步的时间够她走十步。但他就是那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闲看着他走过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摆烂。
不是刻意的不努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与世无争的松弛感。这个人走路不是因为想去哪里,而是因为“既然已经站起来了那就走两步吧”的那种随意。
中年男人走到沈闲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闲印象深刻的话:“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投奔的?”
沈闲想了想:“投奔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什么修为,没有问她为什么选择躺平宗,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行,那你就住西边那间竹屋吧。宗门规矩不多,就三条——不打扰别人,不被别人打扰,别在宗门范围内打架。打架动静太大,影响睡觉。”
沈闲愣了一下:“这就完了?不需要考核?不需要交入门费?不需要拜师?”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要考核?为什么要交钱?为什么要拜师?你来了,住下了,就是躺平宗的人了。想走的时候走就是了,不用打招呼。”
沈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和她想象中的修仙宗门完全不一样。
没有入门测试,没有拜师仪式,没有门派任务,甚至连个欢迎仪式都没有。
就是“来了,住下,完事”。
中年男人说完那番话,打了个哈欠,转身往竹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闲。”
“沈闲……”中年男人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闲,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叫陈不争,躺平宗宗主,道号躺平真人。不过我建议你别叫我真人,听着累。叫老陈就行。”
“老陈?”沈闲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陈不争应了一声,继续往竹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对了,菜地里那些菜,你想吃就摘,别糟蹋就行。林自在——就是躺椅上那个——他种了十年了,虽然人不怎么样,菜种得还行。”
说完,他推门进了竹屋,门在身后关上,再没有声音了。
沈闲站在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顶草帽,看着周围的一切——竹屋、菜地、丝瓜藤、躺椅、还有躺椅上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大师兄。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蔬菜的味道,夹杂着竹叶的涩味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头顶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像一颗被谁随手撒在天幕上的钻石。
没有人在看她。
没有人研究她的一举一动。
没有人问她“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在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