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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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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抉择

相认之后的夜晚,沈昭宁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大脑太兴奋了——那些被血肿压迫了一年的记忆,像是被沈昭华的出现凿开了一道口子,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一幅接一幅,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在重新经历。

她想起了娘亲的葬礼。

那年她五岁,妹妹两岁。灵堂设在后院的小佛堂里,白色的帷幔从房梁垂到地面,蜡烛的光在帷幔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牵着妹妹的手站在灵柩前,妹妹太小了,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歪着头问:“娘亲为什么睡着了?她什么时候醒?”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周氏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按着眼角,哭得比她们两个亲生的女儿还大声。但她的眼泪是干的——沈昭宁看得很清楚,那方帕子上连一滴泪痕都没有。

“可怜的孩子,”周氏走过来,俯下身,用那双没有温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女儿了。”

五岁的沈昭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不喜欢周氏。不喜欢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不喜欢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茉莉花香,不喜欢她看她们姐妹时那种像在打量两件物品的目光。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答应过娘亲,要照顾好妹妹,而照顾好妹妹的第一条,就是不能在侯府里惹事。

所以她忍了。

忍了周氏克扣她们的月钱,忍了周氏把她们从正院赶到偏院,忍了周氏不许她们叫“娘”只能叫“母亲”,忍了周氏在父亲面前说她们的坏话。她像一个被塞进密闭箱子里的孩子,一点一点地蜷缩自己,把自己变得更小、更安静、更不引人注目,只为了活下去。

但她没有忍住的,是妹妹被人欺负的时候。

那年她六岁,妹妹三岁。周氏的儿子沈昭衍——侯府的嫡长子,比沈昭宁大一岁——把妹妹推到了荷花池里。深秋的水冰凉刺骨,妹妹在水里扑腾,哭喊着“姐姐、姐姐”。沈昭宁听见声音跑过来,连衣裳都没脱就跳了下去,把妹妹捞了上来。

妹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抱着她的脖子不松手。

沈昭宁抱着妹妹去找周氏理论。周氏坐在暖阁里喝茶,听完她的话,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笑了笑。

“小孩子家闹着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昭衍才七岁,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倒是你妹妹,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怎么能赖到哥哥头上?”

沈昭宁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周氏名贵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盯着周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沈昭衍推的。我看见了。”

周氏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昭宁,”她说,声音依然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是乱说话,我可保不住你。”

保。

她说“保”。

好像沈昭宁和沈昭华是她的恩赐,好像她们的生死掌握在她手里,好像她们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就已经是她天大的仁慈。

沈昭宁抱着妹妹,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找父亲。因为父亲不会信她。在父亲眼里,周氏是贤妻良母,沈昭衍是嫡长子、侯府的未来,而她们姐妹——不过是两个庶出的女儿,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从那天起,沈昭宁再也没有去找任何人告过状。

因为她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她主持公道。她的公道,只能自己来讨。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沈昭宁淹没。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眶干涩,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那个教她医术的老大夫叫陈伯安,人称“陈一针”,据说他扎针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第二针,一针下去,药到病除。他年轻时是太医院的御医,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赶了出来,流落到庄子上,靠给穷人看病度日。

陈伯安收她做徒弟的时候,问她:“你为什么想学医?”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人死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陈伯安看了她很久,说了一句她当时不太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的话:“你心里有恨。恨不是坏事,但不要让恨蒙住你的眼睛。医者的手,要稳,要准,要干净。心里有恨的人,手会抖。”

她没有告诉陈伯安,她的恨不是对某个人的恨,而是对整个世界的恨。恨周氏,恨父亲,恨侯府,恨那些在她们母女三人最无助的时候袖手旁观的所有人。但她听了陈伯安的话,把恨压进了心底,压在每天背诵的汤头歌诀下面,压在反复练习的针灸手法下面,压在一碗碗煎给病人的苦涩药汁下面。

压了整整十年。

直到一年前,那个黑衣人把她推下悬崖。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恨都变成了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我还没有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还没有兑现对娘亲的承诺——照顾好妹妹。我不能死。

她没死。

所以她回来了。

“姐姐。”

沈昭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好像生怕昨晚的相认是一场梦,生怕推开门发现姐姐不在了。

“进来。”沈昭宁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门被推开了。沈昭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给你熬了粥。”她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喝,我从来没下过厨……但我想,姐姐病了那么久都是你在照顾我,今天也该我照顾你一次了。”

沈昭宁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熬糊了。米粒黏在锅底,带着一层焦褐色,有一股淡淡的糊味。但她什么都没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然后笑了。

“好喝。”她说。

沈昭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昭宁喝粥,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昭宁额角那道疤。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

“骗人。”沈昭华说,声音有点哽咽,“这么长一道疤,怎么会不疼。”

沈昭宁放下粥碗,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沈昭华在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姐姐随时会消失,怕她一转身又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昭华,”沈昭宁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会再离开了。”

沈昭华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吃过早饭,沈昭宁去前院找孙思归。

老大夫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满屋子的药香浓郁得化不开。他听见沈昭宁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认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孙思归什么都知道。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老人,其实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认了。”她说。

“那下一步呢?”孙思归把一捆柴胡整齐地码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她,“你妹妹来了,你的记忆也恢复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回京城?回镇南侯府?去找那个推你下悬崖的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想过这些。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念头——回去,报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是“不该回去”的那种不对劲,而是“还没到时候”的那种不对劲。

她想起了一件事。

陈伯安教她医术的第一天,给她看了一株药材。那是一株人参,品相极好,芦头完整,须根繁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陈伯安问她:“你觉得这株人参怎么样?”

她说:“很好。”

陈伯安摇了摇头:“你只看到它的好,没看到它的坏。这株人参长在背阴处,吸收了太多阴寒之气,药性偏凉。如果用在阳虚的病人身上,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她当时不明白陈伯安想说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她在药谷学了一年,医术精进,天机术入门,但她对自己的敌人还一无所知。周氏为什么要杀她?仅仅是因为恨她吗?如果是,为什么偏偏选在一年前动手?她已经在庄子上住了十年,周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她,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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