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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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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根须

赵将军退烧的消息,比沈昭宁的马车先一步传回了柳河镇。

准确地说,是传遍了整个柳河镇。

她到青鸾堂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不是看热闹的,是来道谢的。半边街的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周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汤,连客栈的王掌柜都来了,手里拎着一刀猪肉,笑呵呵地站在人群最前面。

“沈大夫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只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接近于“责任”的东西。这些人把他们的信任、把他们的希望、把他们在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健康——交到了她手里。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就像在药谷时不能辜负孙思归的期望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沈青鸾”这个名字的含义发生了质变。

从前,她是柳河镇的女大夫,穷人看病不要钱,医术好,心肠好。现在,她是秦将军请去救命的那个人。将军府和承恩公府同时派人来请的,她选了将军府的那边。

这意味着什么,镇上的人不一定能说清楚,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大夫,不一般。

这种“不一般”很快就体现在了医馆的生意上。

赵将军退烧后的第二天,青鸾堂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不是半边街的穷人,是一个穿绸戴银的中年妇人,坐着青帷小轿来的。她自称是京城一个五品官家的太太,患头风病多年,听闻柳河镇有位女大夫医术了得,专程前来求医。

沈昭宁给她诊了脉,开了方子,收了五钱银子的诊金。那妇人拿到药方,看了一眼上面的药味,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沈大夫,这方子……跟太医院的刘太医开的差不多,但少了两味药。”

沈昭宁头也不抬地说:“刘太医开的药里有羚羊角和麝香。您有孕在身,这两味药活血通窍,对胎儿不利,我给您去了。另外加了一味杜仲安胎。您回去让您的贴身嬷嬷看看方子就知道了。”

那妇人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她确实有孕,但此事除了她和丈夫、嬷嬷,再无第四人知晓。太医院的刘太医给她诊过脉,竟没有发现她有孕,还开了羚羊角和麝香——如果她照方抓药吃了,这孩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她看着方子上那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恭恭敬敬地朝沈昭宁行了个礼:“沈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昭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等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后,沈昭华凑过来,小声说:“姐姐,她给的五钱银子,够半边街的十个人看病了。”

沈昭宁把银子收进抽屉里,语气平淡:“她的病值这个价。半边街的穷人付不起这个价,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付不起就不给他们看。这叫‘以富补贫’——富人多收些,穷人就少收些或不收。医馆要开下去,收支总要平衡。”

沈昭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再发生。秦将军府上的幕僚、京城里消息灵通的商贾、慕名而来的小官吏——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沈昭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诊脉开方,不卑不亢。她的医术在一次次考验中得到了印证,她的名声也在一点一滴中累积了起来。

但沈昭宁知道,她最重要的病人,不是那些小官吏的太太,也不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商人。

她最重要的病人,是秦牧。

其实秦牧本人并没有病。他来青鸾堂的次数不算多,平均五六天一次,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不带随从,不提前打招呼。来了之后也不看病,就是坐在候诊的长凳上,看着沈昭宁给病人诊脉、开方、施针,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有时候他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给那个咳嗽的病人开的方子里加了一味五味子?”

沈昭宁答:“病人是久咳伤肺,五味子收敛肺气,能止咳。”

“为什么那个腹痛的病人你不用附子?”

“病人是湿热蕴结,附子是温里药,用了会助热。”

一问一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秦牧听完,点个头,继续看着。

这种“看病”的方式持续了半个月,沈昭宁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她走到候诊的长凳前,在秦牧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秦将军,您到底在观察什么?”

秦牧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表情,像是一个将军在审视战场上的地形,又像一个棋手在计算几步之后的走法。

“你的医术,我已经不怀疑了。”他说,“但医术不是我看重的。”

“那您看重的什么?”

“心。”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在看你面对不同病人时的态度。”秦牧说,“看你对有钱人、对穷人、对老人、对孩子、对男人、对女人——是不是一碗水端平。看你在病人病情好转的时候是不是会松懈,在病情恶化的时候是不是会慌乱。看你能不能扛得住压力、担得起责任、做得出决断。”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准备好了接受接下来的话。

“我看了一个月,结论是——你通过考验了。”

沈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考验。他说“考验”。这意味着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也许从更早的时候——秦牧就在有意识地评估她。承恩公府的人来找她不是巧合,秦牧恰好在那时出现也不是巧合。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秦将军,”她的声音平静,但心跳已经在加速了,“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来柳河镇?”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沈昭宁打开那卷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的不是山川地形,而是大梁朝堂的权力格局。谁是谁的人,谁和谁结盟,谁是中立派,谁有兵权,谁掌控财赋——与苏念卿三十年前的手稿如出一辙,但更新、更详细、更贴合当下的局势。

“你手里有苏念卿的手稿,对不对?”秦牧问。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孙思归,知道苏念卿,现在连她手中有苏念卿的手稿都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眼线?

“别紧张。”秦牧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我说过,你通过了考验。我不会害你。恰恰相反,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秦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你想要的,是查清当年是谁想杀你、为什么杀你,保护你妹妹的安全,在京城站稳脚跟。我想要的,是扳倒承恩公周家。”

沈昭宁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卷纸。

扳倒承恩公周家。那不是普通的政斗,那是——动摇国本的博弈。周家是大梁最大的外戚家族,皇后之父周崇安位列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周家的势力根深蒂固,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秦将军,”沈昭宁问,“您为什么觉得我能帮您?”

秦牧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你有一个身份,是任何朝堂上的人都不具备的——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昭宁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身份?”

秦牧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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