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沈昭宁替他说了出来。
“对,周家。”赵崇衍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慢慢地转动,“门阀士族和大将军府斗了一百年,那是内斗,是‘家事’。但周家不一样——他们是外戚,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周崇安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把朝廷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秦牧要扳倒他,是为了军权。我要扳倒他,是为了朝纲。”
他放下那枚黑子,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敌人相同。”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比说出来的更重要。他找她合作,真的只是为了“扳倒周家”吗?还是说,她本身也是他的目标之一?一个受皇帝信任、与秦牧关系密切、又在民间有口碑的女大夫——这样的人,如果能为己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要看她站在谁的对立面了。
“赵大人,”沈昭宁说,声音平静如水,“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崇衍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态闲适,但目光锐利如刀。
“目前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现在的身份很纯粹——一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深受皇帝信任。我不会让你卷入任何政治纷争,坏了这个纯粹的身份。”
“那你今天约我来,只是为了下一盘棋?”
“不是。”赵崇衍说,“我今天约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周淑仪在查你。她已经派人去了江南,查‘沈青鸾’的来历。她还在查你跟沈昭华的关系,查你父母是谁,查你师承何处。她怀疑你就是沈昭宁,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料到周淑仪会查她,但没有想到会查到这一步。而且——赵崇衍怎么会知道周淑仪在查她?除非他在侯府里也有眼线,或者——周家内部有他的人。
“你知道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帮你做了点手脚。”赵崇衍说,“江南那么大,查一个人不容易。你又是孤儿,无父无母,师父也已过世。你所有的来历,都是口口相传、无凭无据的。我在江南安排了一些人,‘帮’周淑仪的人找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据’——一个不存在的人,查来查去,只会查出一团迷雾。”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男人,在帮她。不是出于善意——赵崇衍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帮她,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她是他扳倒周家的一枚棋子。但即使是棋子,她也是受保护的棋子。因为一枚被吃掉的棋子,没有任何价值。
“赵大人,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您感恩戴德。”沈昭宁站起身,“我帮您,不是因为您帮了我,而是因为扳倒周家,也是我想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赵崇衍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薄冰终于完全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接近于人类情感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忽然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一个同类。
“沈青鸾,”他说,“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您也是。”沈昭宁说。
她从听雨轩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沈昭华还没有睡。她坐在诊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正在抄方子——是沈昭宁教她的,每一个病例都要记录在案,以备日后查阅。
看到姐姐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但没有开口。
沈昭宁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周淑仪写给沈昭华的信,放在桌上。
沈昭华低头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变白,但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姐姐,我不怕。”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来多少次,我都不怕。”
沈昭宁看着妹妹的侧脸。烛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沈昭宁忽然发现,妹妹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从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说出“她来多少次我都不怕”的、独立的、有自己骨气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我知道。”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