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弦而涩,左关尤甚。弦主气滞,涩主血瘀,左关是肝脉——这不是心脾两虚,是肝气郁结,气滞血瘀。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长期心情不畅,导致气血运行受阻,出现心慌、胸闷、失眠等症状。不是归脾丸能治的,需要疏肝理气、活血化瘀。
沈昭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周淑仪愣住的话。
“周夫人,您最近是不是经常生气?”
周淑仪的笑容僵了一瞬。“生气?没有啊。”
“您不用瞒我。您的脉象骗不了人。”沈昭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弦而涩,是肝气郁结、气滞血瘀之象。这种脉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至少要有三五年的郁结才会这么明显。您心慌气短、失眠多梦,根源就在这里。不是心脏的问题,是肝的问题。肝气不舒,影响到心,所以心慌。肝血不养,影响到神,所以失眠。”
她顿了顿,看着周淑仪的眼睛。“周夫人,积郁成疾。有些事,您该放下就放下,该想开就想开。一直憋在心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淑仪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看着沈昭华,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沈昭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狼狈。像是一个在人前装扮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被人当众戳穿了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苍老的、疲惫的脸。
“沈大夫,”周淑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大夫,只管看病。我的家事,不劳你操心。”
沈昭华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方笺上写了一首方子——柴胡疏肝散加减。柴胡、白芍、川芎、枳壳、香附、甘草,疏肝理气;加丹参、郁金,活血化瘀;加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写完之后,她把方子递给周淑仪。
“这副药先吃七天。七天后来复诊。记住,药只能治病,不能治心。您要是不把‘病根’去掉,吃再多药也没有用。”
周淑仪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娘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甜水巷的暮色中。
沈昭华坐在诊桌前,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手指攥着银针,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追出去,想对周淑仪说“你没资格提我娘”,想说“我娘就是你害死的”,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燃烧的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答应过姐姐——不管周淑仪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要跟她顶嘴。
所以她忍了。
忍得牙齿都快咬碎了。
当沈昭华把这件事告诉姐姐的时候,沈昭宁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周淑仪最恨你什么?”
沈昭华想了想。“恨我娘?恨我不听话?恨我在外面开医馆,丢侯府的脸?”
“都不是。”沈昭宁摇了摇头,“她最恨你的,是你活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她把你赶出去,是想看你落魄、看你求饶、看你跪在她面前承认‘我错了’‘我不该跟太太作对’。但你不但没有落魄,反而把医馆开得风生水起,连皇帝都给你姐姐赐了匾。她受不了这个。”
沈昭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
“所以,我活得越好,她就越难受?”
“对。”沈昭宁握住妹妹的手,“所以你不要被她的话影响。她说她的,你过你的。她越说你,你就越要过得好。这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沈昭华看着姐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