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理解你”。他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他站起身,走到沈昭宁身边,和她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松林。
“周顺的事,我来安排。”他说。“周明义和周福,我来处理。周虎是你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二的夜里,甜水巷的青鸾堂门口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很普通,青帷小轿,没有标记,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轿夫和一个提灯的老仆。老仆敲了敲门,周嬷嬷去开的,片刻后回来禀报:“沈大夫,有人找。”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医书,披衣出门,看到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德妃。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是一双在后宫沉浮了八年的眼睛,见过太多的世面,也见过太多的风浪。
“德妃娘娘?”沈昭宁愣住了,下意识要行礼。
德妃扶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不用多礼。我不是以德妃的身份来的。”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简陋的诊室、斑驳的药柜、桌上摊开的方子和医书。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沈昭宁脸上。
“沈大夫,我有话跟你说。方便吗?”
沈昭宁把她请进了后院的正房。沈昭华已经睡了,周嬷嬷给德妃倒了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在对峙的棋手。
德妃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郑御史的折子,是你的主意吧?”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娘娘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郑御史上折子之前,我叔叔陆弘文来找过我。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棋已经开始了,落子无悔。’”
沈昭宁沉默了。陆弘文这句话,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按照她的计划出手了。郑御史的折子,是陆弘文安排的。交三法司会审,是陆弘文在背后推动的。而德妃今晚来,不是来质问她的,是来传话的。
“娘娘,”沈昭宁的声音放低了,“陆相还有什么吩咐?”
德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五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周家有地下钱庄。户部每年调拨的军费,有三成经由此钱庄洗白。钱庄的账目藏在承恩公府后院的地下密室。密室的钥匙,在周崇安的枕头里。”
沈昭宁读完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地下钱庄。账目。密室。钥匙。
这些东西,就是周家二十年来所有罪孽的铁证。
“这封信不是我叔叔写的。”德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偷出来的。我叔叔不让我告诉你,说‘时机未到’。但我觉得,时机已经到了。沈大夫,你救过我的命。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秘密,就当是我的谢礼。”
说完,她站起来,没有等沈昭宁回答,转身走了。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甜水巷的夜色中。
沈昭宁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德妃说这个秘密是“谢礼”。但她知道,德妃把信给她,不仅仅是报恩。德妃恨周家——不是因为周家跟她有仇,而是因为周家的存在让皇帝身体不好,皇帝身体不好,就很少踏足后宫,德妃入宫八年,只见过皇帝不到一百次。一个女人的青春,就在这样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枯萎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周家。是周崇安,是皇后,是那个把持朝政、掏空国库、让皇帝心力交瘁的外戚集团。
所以她选择把信给沈昭宁。不是因为沈昭宁救过她的命,是因为她知道沈昭宁会用它来做什么。
沈昭宁把信折好,贴身收藏,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一夜未眠。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