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赶到的时候,灶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那个闯祸的学生蹲在灶台边,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赵,是从青州逃难来的。家里遭了水灾,父母都死了,她一个人一路讨饭走到京城。沈昭宁收留了她,让她在学堂学医。她学得很用功,比任何人都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在抄方子。她是所有人里最怕犯错的人——因为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沈昭宁蹲下身,看着那口烧穿的锅,又看了看赵姑娘。
“伤着没有?”
赵姑娘摇了摇头,哭得更凶了。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忘了看着火……我只是想多背几个方子……”
沈昭宁没有骂她,伸出手,把赵姑娘从地上拉了起来。赵姑娘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指甲缝里塞满了药材的碎屑。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沈昭宁问。
赵姑娘抽噎着:“不该把药熬干……”
“不对。”沈昭宁摇了摇头,“你错在——想把所有的事一下子都做好。背书、认药、煎药、扎针——这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你急什么?你有三年的时间慢慢学。急,是学医最大的敌人。”
赵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先生,我怕……我怕时间不够,怕学不会,怕被赶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沈昭宁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姑娘说的话,和那些学生们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她们不是不努力,是太努力了。努力到把自己逼到极限,努力到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你不会被赶走的。”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这里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待,可以待一辈子。”
赵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沈昭宁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沈昭宁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灶房外面,围观的姑娘们也哭了,有人抹眼泪,有人小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眶望着这一幕。
叶知秋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起了在药谷的时候,孙思归也是这样教他们的——病人不是病例,学生不是工具。医者不只是治病,是治人。先生也不只是教书,是育人。
从那天起,灶房的墙上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沈昭宁亲手写的四个字——“慢即是快”。赵姑娘后来成了学堂煎药煎得最好的学生。再也没有熬干过锅。
九月十五,学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德妃。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起来不像皇妃,倒像哪家的小家碧玉。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低调得不像话。沈昭宁在门口迎她,行了个礼:“娘娘怎么来了?”
德妃笑了笑。“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看学堂的。听说你办了个女子医学堂,京城都传遍了。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事,能让满朝文武都炸了锅。”
沈昭宁带着德妃在学堂里走了一圈,看了讲堂、药房、诊室、宿舍。德妃看得很仔细,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看,每一个角落都要摸摸,连药柜上的标签都要凑近了瞧一瞧。走到后院的时候,她看到那棵石榴树,站住了。
“这棵树是你种的?”
“嗯。”
“为什么种石榴?”
沈昭宁想了想,说:“石榴好活。种下去就能长,不用怎么伺候。不像那些娇贵的花,一天不浇水就蔫了。我的学生,都是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她们不需要别人伺候。种一棵石榴给她们看着,让她们知道——她们也能像这棵树一样,在什么样的土里都能活。”
德妃看着那棵石榴树,沉默了很久。石榴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但已经能看出秋天的丰盛了。
“沈青鸾,”德妃忽然说,“我想在宫里也办一个学堂。”
沈昭宁愣了一下。“娘娘?”
“不是医学堂,是识字班。”德妃转过身,看着她,“宫里的宫女,大部分不识字。她们从十几岁进宫,到三四十岁出宫,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宫里,什么都没学会。出宫以后,连份像样的活计都找不到。我想教她们识字,让她们出宫以后能有一技之长。你觉得行吗?”
沈昭宁看着德妃,想起了苏念卿手稿里那句话——“后宫无小事,一草一木皆文章。”德妃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是陆弘文的侄女,是文官派在宫中的棋子,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只有方寸之地的后宫里,种着她的种子。
“行。”沈昭宁说。“娘娘想做,就一定行。”
德妃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光的笑。
那天傍晚,沈昭宁送走德妃后,回到学堂,坐在石榴树下。夕阳西下,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紫红,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暖色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乘凉,有人背书,有人认药,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靠在墙边打盹。叶知秋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沈昭华在诊室里给最后一个病人看诊。处处都是人,处处都安安静静。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孙思归给她的那枚,她随身带了快两年了。铜钱被她摸得光滑发亮,边缘都磨圆了。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了在药谷的时候,孙思归说——“所谓天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但尽人事本身就是逆天改命。”现在她懂了。尽人事,就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做自己该做的事。逆天改命,就是改变那些“本该如此”的结局。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石榴树。夕阳的余晖照在青色的果子上,像镀了一层金。再过一个月,这些果子就会红了,熟了,裂开了,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每一颗籽都是一粒种子。种下去,就能长成一棵树;结了果,又能收获更多的种子。
三年,五年,十年。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她,会在这里,看着它长。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