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莎莉说完这句话,把阵图拉回面前,重新拿起笔,意思是谈话结束了,玛丽玛丽站起来,椅子腿在石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出工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边是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法术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石墙发灰,这条走廊她走了多少遍,从十二岁开始跟着莎莉莎莉学习,到现在二十三岁,十一年,走廊没变过,灯没换过,石墙上的每道裂纹她都认识。
她靠在墙上。
她不感到愤怒,也并非感到委屈,她感受到一种很累的冲动,累的地方不在身体,在别的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
她想到第九十九次这个数字,九十九次,再来一次就一百了,凑个整,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想笑,没有笑出来,她在想怎么体面地继续这个循环,不是怎么打破它——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
她把后脑勺轻轻抵在石墙上,看着走廊顶上的灯,冷白色的光,和母亲的眼睛颜色有点像,不是颜色像,是那种隔着什么看人的感觉像,灯也是隔着玻璃照过来的。
有人走过走廊,是卡洛琳,法术塔的另一个徒子,比她小三岁,抱着一摞书,卡洛琳看到玛丽玛丽站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没问,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玛丽玛丽也点了头。
在法术塔里,大家习惯不多问,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问了你帮不上,反而让你多一件需要惦记的事,所以不问了,久而久之变成一种默契,点头,走过去,各自处理各自的事。
玛丽玛丽从墙上直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今天还有事要做。
三皇子那边的法术材料该送了,每三天一次,莎莉莎莉让她负责这件事,说是“陪她练习”,实际上是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别在练法术的时候把自己伤着,三皇子对法术有兴趣,但天赋平平,这个评价不是玛丽玛丽下的,是莎莉莎莉说的,莎莉莎莉说的时候语气毫无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对谁的天赋都是这个语气。
玛丽玛丽先去了一趟材料库,三皇子这次需要的是感知类法术的辅助材料,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绒布袋里,袋子口扎紧,然后沿着宫廷的侧廊往皇子们居住的东苑走。
宫廷很大,从法术塔到东苑要走一刻钟,这段路玛丽玛丽也走了无数遍,路上经过三个庭院、两道廊桥、一个偏殿建筑群,秋天的阳光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发白,有几个内廷侍从在廊下坐着,看到她过来站起来行礼,玛丽玛丽回了个礼,她认识这几个人,不熟,但认识,宫廷里待久了,脸都认得,名字不一定全记得住。
东苑的门开着,三皇子住在东苑偏北的一栋小楼里,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会客和读书的地方,楼上是卧房,楼前有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三皇子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法术书和几张练习用的符纸。
她抬头看到玛丽玛丽,放下笔,说:“你来晚了半个时辰。”
“路上耽搁了。”玛丽玛丽把绒布袋放在矮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院子里铺着石板,坐久了凉,她从袋子里拿出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摆在法术书旁边,“上次的材料用完了吗。”
“用完了,昨天做了三次感知练习,第三次失败了。”三皇子把一张符纸推过来,“你看。”
玛丽玛丽拿起符纸看了看,符纸上画的是基础感知阵,结构没问题,线条也稳,失败的原因不是画错了,是她在注入魔力的时候控制不均匀,符纸左上角有一个很细微的灼烧痕迹,感知类法术对魔力的稳定性要求很高,稍微有一点波动,整个阵就废了。
“魔力没控住。”
“我知道没控住,我控不住。”三皇子说话的方式不像十二岁,不是早熟,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都这样,她们很早就学会了怎么准确地表达自己的问题,因为如果不准确,别人不会花时间猜。
玛丽玛丽把符纸放回去,“多练就好了。”
“首席法师也这么说。”三皇子说,她管莎莉莎莉叫首席法师,不叫导师也不叫师母,她和莎莉莎莉之间没有正式的师承关系,只是莎莉莎莉偶尔指导她,大部分时候是玛丽玛丽在陪练,“她说我天赋平平,但只要练够次数,也能达到可用水平,她说天赋决定上限,练习决定下限。”
玛丽玛丽没接话。
这话确实是莎莉莎莉会说的,准确,客观,让人没法反驳,但也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说“她说得对”?太像附和,说“天赋不重要”?那是假话,天赋当然重要,玛丽玛丽自己天赋不差,但和真正的天才比起来有距离,她在莎莉莎莉的徒子里排得到前几,但永远不是第一,第一是那个去了北方边境哨站的卡珊德拉,二十五岁就能独立维护一座城的防护-法术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