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记载里的存在,作为历史存在,阿弥尔帝国的建立和上一次魔王战争直接相关,那场战争持续了十几年,半个大陆被打烂了,最后魔王被封印在北境尽头的某个地方,封印的具体位置、结构、维持方式,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之一,只有皇帝和首席法师知道全部。
玛丽玛丽知道一些。不多,莎莉莎莉从来不跟她谈这个,不是刻意隐瞒,是在莎莉莎莉的概念里,信息分等级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够哪个等级,就知道哪个等级的事,不够就不该知道,知道了对你没用,还可能让你在需要做判断的时候被多余的信息干扰。
这是莎莉莎莉的原话,玛丽玛丽十六岁的时候问过一次,被这句话打回来了,之后再没问过。
现在她站在偏厅外面,想着薇拉刚才说的那三个字,魔王,如果真的是魔王,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世界要毁灭了”这种空话,是具体的,意味着帝国会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往北境倾斜,意味着高阶法师会被重新部署,意味着徒子们会被派去填补空出来的位置,意味着所有人的日程都会被打乱。
也意味着有人会被派去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又浮上来,和昨晚一样,玛丽玛丽把它按下去,不是时候,还没人告诉她任何确切消息,在宫廷里,在确切消息出来之前就开始盘算,是浪费时间,因为你的盘算很可能和实际完全对不上,等,等到有人告诉你确切消息为止。
天慢慢亮了。
走廊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法术灯的光在天亮之后显得没那么刺眼了,但还是亮着,没人去关,大家都在等。
偏厅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内务处的书-记官探出头,对走廊里的人说:“会议延后,各位法师请先回各自岗位,首席法师稍后会传达具体安排。”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没有人问问题,因为问也不会有答案,书-记官只是传话的,她不知道更多,知道更多的人还在偏厅里。
玛丽玛丽没动。
她看着薇拉走开,看着其她法师陆续离开,走廊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两个内务处的低阶官员,那两个人也在等,等里面再传什么话出来。
玛丽玛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不是因为觉得莎莉莎莉会出来找她,莎莉莎莉不会,会议延后意味着里面的人还要继续讨论,讨论多久不知道,莎莉莎莉不会为了告诉女儿“你先回去”而中断讨论,不是不在乎,是在她的优先级排序里,让玛丽玛丽在走廊里多等一会儿,比中断和皇帝讨论北境局势要合理得多。
玛丽玛丽知道这个,她只是不想回房间。
回去也是坐着,等,不如在这里等,至少在这里,门开了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又站了大概半个时辰。
偏厅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莎莉莎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师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熬夜的痕迹,不是真的没有,是不显,莎莉莎莉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笔直,干净,控制得很好,她看到玛丽玛丽站在走廊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停下脚步。
“回去休息,明天有事要你办。”
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
玛丽玛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莎莉莎莉没说是什么事,玛丽玛丽也没问,问也不会提前知道答案,不如省着力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法术塔走。
天已经全亮了,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庭院里的石板上沾着露水,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很细微的吱吱声,她走过西侧花园,银叶草田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昨晚掐过的那片叶子还在地上,已经蔫了,缩成一小团褐色。
回到法术塔,走廊里已经有徒子在走动了,早课时间快到了,有人端着水盆往盥洗室走,有人抱着书往自修室去,她们看到玛丽玛丽,有人点头,有人叫一声师姐,玛丽玛丽回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铺还是昨晚的样子,被子掀开,枕头上有睡过的印子,她半夜被叫起来,披了外衣就出去了,现在回来了,外衣上沾着走廊石墙的凉意。
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白线不见了,白天没有月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不是想事情,是那种停不下来的转,像法术阵里的备用魔力回路,主回路关了,备用回路还在跑,嗡嗡嗡的,她翻了个身,侧躺,又翻了个身,平躺,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来。
她把桌上的法术记录拿过来,翻开,昨晚写的那两行字还在,第九十九次申请出师考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合上,放回桌上。
如果北境真的出了魔王相关的事,如果局势严重到需要调动人手,她会被调到哪里去,去补哪个空出来的位置,是去北境,还是留在帝都替被调走的人做事,还是被派去某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处理她从来没处理过的事。
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她不是什么勇敢的人,玛丽玛丽感觉是自己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害怕这种情绪会被挤到边上,不是消失了,是没位置了,她脑子里塞满了“接下来会怎样”“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害怕就只能在角落里待着,
玛丽玛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备用法师袍,一个装钱的布袋,一些法术材料,一个针线包,一双备用的鞋,东西不多,她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外拿。
不是刻意准备什么,是一种惯性,在宫廷里待久了的人都有这种惯性,一旦嗅到要变动的气息,就会开始收拾东西,不是真的马上要走,是让自己在变动来的时候不那么被动。
她把衣服叠好,重新放回去,把钱袋里的钱数了一遍,不多,够用一阵子,法术材料分门别类装进小布袋里,口扎紧,针线包检查了一下,针没生锈,线还够,鞋子试了试,合脚。
做完这些,她站在柜子前,柜子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像从来没用过一样。
她关上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