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己选的,是被送上去的。
但她现在坐在驿站厅堂里,油灯照着地图,灶房里还有刚洗过的锅,楼上睡着三个明天要一起上路的人,流栖灯说她被召唤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一声,艾莉西亚今天第一次被人问“为什么只管施法”,格蕾塔说她以前是第一种,现在是第三种,
这些人,也不是自己选的。
她们也在这条路上。
玛丽玛丽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把油灯端到楼梯口,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驿站二楼是一条窄走廊,两边各两间房,门都关着,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房间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朝北,她把油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和法术塔的床一样硬,她把背包靠在床脚,干粮包裹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木梁,很旧了,颜色发黑,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左到右。
她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转着格蕾塔的话,我是第一种,现在是第三种。
第一种是逃出来的,第三种是被送出来的。
从逃到被送,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格蕾塔没说,但玛丽玛丽从她的手上看到了一点,那双大手,指节粗,虎口有茧,不是握笔握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神殿牧师的手不应该是那样的,神殿牧师的手应该白净、纤细、只在指尖有写经文的薄茧。
格蕾塔的手不是。
明天要早起,检查所有物资,分配每个人的负重,定路线,第一天的路程不长,但出城之后就是乡道,路况不确定,要算好时间,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
这些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排开,像法术塔里的库存清单,一项一项,等着被打勾。
她翻了个身,侧躺,脸对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块水渍,想起三皇子桌上的那片落叶,想起她说“你别死”,想起她说“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那个院子里的树还在不在,三皇子还在不在,她自己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这些都不知道。
但她明天天亮的时候,她会背着包,走出这扇门,走下楼梯,带着那三个人往北走,不是因为莎莉莎莉让她去,是因为她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在路上的人,只能往前走。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
驿站外面的风声小了,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着,北边的窗子外面,夜空里有很多星星,很亮,秋天的星星总是很亮。
其中有一颗在北方很低的位置,不是星星,是边境哨站的法术灯塔,光很稳定,不闪,每隔几息亮一次,隔着七百里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玛丽玛丽还看不见的污染区,在那里亮着。
她没看到,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玛丽玛丽就醒了。
她是驿站后院的鸡叫醒的,城南驿站养了几只鸡,关在后院的笼子里,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声,玛丽玛丽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梁还在,那道裂缝还在,她躺了几息,然后坐起来。
穿衣服,扎头发,检查背包,把干粮包裹重新捆紧,吹灭油灯,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她三间房的门都关着。
她下楼,厅堂里还暗着,柜台后面没有人,她走进灶房,生火,烧水,从干粮包裹里取出一块硬饼,掰碎,水开了,倒进碗里,把饼碎泡进去,坐在灶边,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楼梯响了。
格蕾塔走下来,头发已经扎好了,衣服穿得整齐,她走进灶房,看到玛丽玛丽坐在灶边,点了个头,然后自己取了碗和饼,掰碎,倒水,坐下吃。
两个人坐在灶边,灶火映在脸上,外面天慢慢亮了。
“你起得早。”格蕾塔说。
“习惯了。”
“在宫廷里也是这个时辰。”
“嗯。”
格蕾塔咬了一口泡软的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起得早,是因为神殿的早课。”她说,“天不亮就要起来,念经文,然后扫地,擦殿堂,准备供品。”
玛丽玛丽听着。
“做了十年。”格蕾塔说,“离开的时候,我以为终于可以睡到天亮了,结果还是这个时辰醒。”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
玛丽玛丽把碗里最后一口泡饼吃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格蕾塔也吃完了,接过玛丽玛丽手里的碗,把自己的也洗了,两个碗扣在灶台上。
楼梯又响了。
这次是流栖灯,她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进灶房,看到玛丽玛丽和格蕾塔已经在洗碗了,愣了一下。
“你们起这么早。”
“习惯了。”玛丽玛丽说,“饼在干粮包裹里,自己拿,水在锅里。”
流栖灯揉着眼睛走到灶台边,拿饼,掰碎,倒水,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她端着碗坐在灶边,吃了一口。
“这个饼,泡软了还行。”她说。
“硬着吃也行。”格蕾塔说,“就是费牙。”
流栖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三个人在灶房里,天光从灶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灶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
楼梯又响了,这次脚步声有点拖。
艾莉西亚出现在灶房门口,衣服扣子还是系错了,头发披着,脸上有一种“我醒了但还没完全醒”的表情,她看着灶房里的三个人,张了张嘴。
“饼在干粮包裹里。”流栖灯替玛丽玛丽说了,“自己拿,水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