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她家邻居过来借盐的时候说的。”
格蕾塔点头,拿了一张饼卷起来咬了一口。饼煎得脆,咬下去发出碎裂的声响。
艾莉西亚从楼上下来,法术书夹在腋下,布袋挂在肩上。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住。“镇上的法师住在哪里。”
“镇北,井旁边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口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贝丝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你找她?”
“找她借水井的水质记录。”
贝丝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她有。十年前她刚来镇上时把每口井都测过一遍,记在一个本子上。我见过那个本子,皮面,角磨白了。”她把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但去年有人去借那个本子想查一口老井的位置,她没借。”
“为什么。”
“说本子太旧了,一翻就碎。”贝丝把锅端下来,“本子是借口。她是舍不得把十年前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那时候镇子还好好的,井水是甜的。”
艾莉西亚听完,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框震下一小撮灰。
流栖灯从楼上跑下来,嘴里还嚼着饼。“她去哪儿?”
“找镇上的法师。”玛丽玛丽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站起来,“格蕾塔去老桑妮家看孩子。我去镇上看一圈。你跟谁。”
流栖灯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跟格蕾塔。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玛丽玛丽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钱袋揣进外衣口袋,推门走进早上的镇子。
阳光照在绿溪镇主街上。昨天傍晚进镇时天色已暗,很多东西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街两边铺子的门板有几家没有卸下来。门板上用炭笔写着字,有的写“往南去了”,有的写“投亲”,有的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个箭头指向南边。有一家铺子的门板被人撬开过,撬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白着,里面空了,只剩货架倒在墙边。
玛丽玛丽沿着主街往北走。街上的人比昨天傍晚多一点,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年轻的面孔少,孩子的面孔更少。有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坐着剥玉米,玉米粒从棒子上掰下来扔进腿边的竹筐里。玉米粒的颜色不对,看上去暗黄里透着灰白,像在土里埋过又挖出来的。玛丽玛丽在她面前停下来。
“这玉米是今年收的?”
老人抬起头。眼睛周围是细密的皱纹,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脸上肤色深而干。“上个月收的。地里最后一批。”她把手里那根玉米棒子翻过来,玉米粒稀疏,一根棒子上只有一半结了粒,剩下的地方是瘪的。“往年这根棒子能结到尖上。今年只结了一半。结出来的也不饱。”
“我能看看吗。”
老人把玉米棒子递给她。玛丽玛丽接过来,玉米粒的手感不对——比正常玉米粒轻,指甲掐一下,掐不进,表皮发硬,里面的粉质干缩了。她把玉米粒掰下一颗捏碎,碎末的颜色从里到外都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黄。
“磨成面还能吃吗。”
“能吃。就是没味道。做出来的饼嚼着像嚼锯末。”老人把竹筐里的玉米粒拢了拢,“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种出这种东西。”
玛丽玛丽把玉米棒子还给她。“您还种吗。”
老人把棒子上剩下的玉米粒掰进筐里,手指用力时骨节发白。“种。不种吃什么呢。明年要是还这样——”她把空了的玉米芯扔进脚边的另一个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年再说吧。”
玛丽玛丽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剥玉米,手指掰下玉米粒的动作不快,但一直在动,一下一下。
镇北的井在一条巷子里。巷口堆着几块条石,石头缝里长出枯黄的草。井台是石板砌的,石板上刻着字,被鞋底磨了几代人,笔画浅了但还能认——是建井的年月和捐井人的名字。井口盖着木盖,压了一块石头。木盖边缘有缝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玛丽玛丽搬开石头掀开木盖。井水在深处,暗沉沉的,看不到底。她从井台边找到一只拴着绳子的木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水。水在桶里晃荡,颜色并不清的,透着极淡的黄褐,像泡过铁的茶水。她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铁锈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气,腐烂的甜?不,是金属的甜,像舔铜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