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玛丽站起来关上客店的门。门闩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推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关上之后,夜风被挡在外面,厅堂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灶房余烬冷却时极细微的收缩声。
她上楼。艾莉西亚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点着油灯。艾莉西亚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海瑟的记录本和自己的抄录纸,炭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脸颊压着一页抄满数据的纸,呼吸平稳而慢,把纸边吹得微微翕动。窗户没关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着。
玛丽玛丽走过去把窗户关紧。窗台上有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按出几个印子。她把艾莉西亚手里的炭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从床上拉过毯子搭在她肩上。艾莉西亚动了一下,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毯子滑下来一角,玛丽玛丽没有再去动它。
桌上摊开的抄录纸上,艾莉西亚画的那条曲线末端向上扬起,在纸的边缘戛然而止。曲线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十天。十天之后绿溪镇没有能喝的水。”字迹和流栖灯在麻布上写的一样小,像怕字太大了事情就会变得更真。
玛丽玛丽回到自己房间。格蕾塔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正在往医疗包裹里补充银叶草干粉。粉末从布袋倒进小瓷瓶,她的手很稳,瓷瓶口那么小,粉末没有洒出来一粒。
“贝丝跟我说了一件事。”格蕾塔把瓷瓶塞紧放进包裹,“她说镇上有几个老人这几天在商量一件事。要不要在镇口槐树底下办一场祭祀。”
“祭祀什么。”
“祭祀土地。井水变味,庄稼发灰,她们觉得是土地出了问题。办了祭祀,土地干净了,水就能变回去。”格蕾塔把医疗包裹的系带收紧打了一个结,“贝丝说她知道没用。但她说,没用也办吧。办了大家心里有个东西抓着。”
玛丽玛丽在床边坐下来脱掉鞋子。鞋底磨薄了,在帝都时还是半新的,走了三天已经开始显出磨损的纹路。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明天下午,镇口槐树底下。”格蕾塔把医疗包裹放在床脚,躺下来拉过被子,“她们需要一个不信的人也站在那里。”
窗外风大了。后院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了的晾衣绳在风里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马厩里的马匹挪动着蹄子,黑马低低地喷了一个响鼻。然后风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绿溪镇沉进一种厚重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里。
第二天一早,镇口槐树底下聚了人。
贝丝天没亮就起来把消息传出去了。她没敲锣没张贴,就是去菜摊、去井边、去还开着门的铺子里,跟见到的人说了一声。消息在镇子里自己走,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条巷子到另一条巷子。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槐树底下站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老人,有几个中年,孩子只有一个——老桑妮没来,她的孙女不能出门吹风。
格蕾塔站在槐树下,穿着神殿的深色袍子,手里没有拿任何法器。她不是来主持祭祀的,镇上也没有神职人员。主持的是镇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拢在脑后,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从家里带来一只陶碗和一小袋麦子。麦子是今年收的,颜色灰黄。
老人把陶碗放在槐树根上,往碗里倒了半碗麦子。她的手稳,麦粒落进碗里沙沙地响,一粒都没有洒出来。然后她把手放在槐树皲裂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嘴唇动着,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才能听见几个字。
“——地母在上——水——回来——”
后面的人跟着低下头。没有人出声,连咳嗽都忍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灰白色粉末,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上、交握的手背上。没有人去拍。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另一半活着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那些不出声的人说着什么。